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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豪门恩怨 老罗版
  我像是在水面是漂浮,不知道漂向何处,不知道会漂到何时,这种感觉,实在令人沮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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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田!小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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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耳边响起了一个熟悉的声音。那个人的名字似乎就在我身边,我却看不到,想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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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想我是经历太多这样混沌的时光了,这样下去,我到底会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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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终究会醒不过来的。

  “小田,你怎么样了?”

  “我……你是谁?”

  “我是老罗啊!”

  “老罗?”

  “是我,罗又明啊!唉!你连我都记不得了——这都怪我,都怪我自己啊!”

  怎么会?我迷迷糊糊地想着,他怎么会在我身边?他又把我拉到精神病院里了吗?

  “我这是在哪儿?”

  “你在我家里!”

  我在老罗家里?他那么神秘、特殊的人,连女儿都可以弃之不顾,甚至把女儿都赶跑了,为什么要把我带到他家里来?

  我费力地睁开眼睛,这种艰难的无力感我非常熟悉,那就是因为麻散子。

  我又服用了麻散子了吗?老罗怎么会有麻散子?

  “小田,你感觉怎么样?”

  “我?——青红呢?”

  “青红已经被救回来了!你就放心吧!”

  “王大海……”

  “王大海被海堤抓住了!许以纯也被远槐和苏援给抓住了,这都是三天前的事情了——你已经昏睡了三天了!现在,一切劫难都结束了!”

  哦!王大海和许以纯都被抓住了,这太好了!我觉得精神一震,想坐起来,却还是动不了,我的意识,也还是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难道这个麻散子就没什么可以解得了吗?

  既然都是中药炮制出来的,麻散子会不会像古代的蒙汗药一样,可以用凉水来解呢?

  “水,凉水!”

  “什么!”

  “凉水,用凉水……冰我的头!”

  “我明白了!”

  老罗急忙跑去拿了个浸了凉水的手巾,敷在我额头上。

  这下好多了,我觉得那种半醉半醒的混沌感消失了,我的意识彻底恢复了。凉水,果然是麻散子的解药。

  不过我还是起不来。我想,这大概是因为我太虚弱了,老罗说我已经昏睡三天了。

  “你被王大海打的事情,我都知道了,我没去找你,一方面是想让老苏家那边的人好好的为你治病——他们那里的医疗手法,我还是相当肯定、相当钦佩的——另外也想看看,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唉,这也是我的疑心太重了!这是个极其错误的决定,让你白白地受了那么多的罪……”

  “他醒了吗?”

  一个穿着黑色丝裙的中年妇女出现在房门口,轻声问道。

  她的个头不高不矮,略有点瘦,脸色很苍白,不过我怀疑这是她本来的肤色,因为她露在裙子外的胳膊也很白,她的肤色在黑裙子的映衬下让人印象更加深刻。她的鼻子和嘴巴小巧,精致,恰到好处地融在她那白皙的脸庞上。她也许已经适应了高级领导的家庭生活,身上透着一种雍容娴雅之气,但脸上却还是有着难掩的哀愁。她的眼袋很显眼,让她脸上时刻都显露着一种悲悯。一个人只有经常流泪或者经常熬夜、失眠才会有那样明显的眼袋。

  她是美的,或者我该说她是风韵犹存,她脸上的悲悯之色使她的美更深刻。

  我一见她,就觉得她像某个人。小七?当然了,她是小七的母亲,怎么可能不像她?但是,但是她还像谁呢?或者说还有谁像她呢?应该还有什么人和她很像,尤其是那张曲线完美的嘴和那个鼻子。该死!我怎么也想不起来她还像谁!

  “他醒了——我没让你进来你怎么就进来了?”

  “你——这是在我家里,我为什么不能进来?你不要把你的阎罗殿里的那一套带回家里来好不好?你看这个家还像是……”

  “好了!你先出去吧,我和小田有话要说!”

  那女人怏怏地出去了,老罗去关了门,对我歉意地一笑,说道:“这是我爱人!她脑子有点毛病,总是爱无缘无故地发火!”

  你那么对人家,还说人家是无缘无故地发火,我闭上眼睛,不想再看这个人。

  “对不起,小田……”

  我楞住了,这样一个总觉得自己无比正确、自以为是、习惯于发号施令的人,也有向别人道歉的时候?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在精神病院的时候,我并不知道你腿的情况,更不知道那个许以纯假借他父亲的名义给那些医生下命令,不给你治那条腿!——这都怪我,太粗心大意了!我找了医生来到家里,他们说你的病很特殊,内伤外伤都纠结在一起,要完全复原怕是……我知道,你在他们老苏家住得很好,苏青湖有些特殊的办法和药物,对你很有效。为了治好你的伤病,我去求已经反目成仇的老苏家,求他们把麻散子给我,我给他们下跪,我给他们磕头,我给他们……”

  如此强势的人,会对自己陷害过、把自己当作仇人的人做这些,这是真的吗?

  我疑惑地盯着老罗,他的脸色,忽然显得那么无奈,他像是一下子苍老了二十岁,他脸上那种中年人的痕迹再也找不到了。

  “你在苏公馆那里住过,想来有些事情,你也已经知道了!我也不想隐瞒你什么了!”

  我明白了,他说的是小七,他是因为小七才变得如此的。他是因为我了解了他的一些事情才抛下那些自负、高傲,才如此泄气的!

  这么说,他的心里也还有一些人伦良知?

  “你为什么要把梦飞赶走?”

  “她的离家出走,是我的错!但我可以负责任的说,她绝不是我赶走的!”他说着,掏出一方手帕来,揩了揩眼睛。我这才看到,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的泪水已经滚落颌下。

  “这个孩子,本性要强,脾气乖戾,这也是我经常不在家、她缺乏父爱的缘故!但是这里面还有一个无法忽略的因素,那就是——”

  他停了下来,似乎在权衡要不要把那个原因告诉我。

  “是什么?”

  “是……是因为她妈妈得过精神病!”

  啊?那么忧郁深刻的人竟然是得过精神病的,这怎么可能?

  “你可能认为我把梦飞送到寄宿学校去是我心狠,不错,这个主意是我出的,可我也是万般无奈才出此下策的呀!我的工作虽然特殊,但是虎毒尚且不食子,我是一个正常的人,身为人父,难道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在自己身边?怎么会因为工作而把孩子推出家门?”

  “我因为工作特殊,经常不在家,梦飞的妈妈有时候会……会病情发作起来,很吓人!我专门找了好几个保姆,不让她伤害自己,可那些保姆都被她打跑了。我们没有孩子的时候,我想,有了孩子她可能就会好起来,可有了梦飞以后,她的情况却更糟了!”

  “难道她对梦飞……”

  “是的,我怎么也没想到,她一看到孩子,就会发病,比以前更频繁地发病!没有孩子的时候,她不过是自己折腾自己,有了孩子,却对孩子下手!当然,她并不是打骂她,打骂那些我都可以忍受了,她有时候会……整天整天地抱着她不松手,有时候……却给她……唉!她……她把自己吃的那些……治疗精神病的镇定药物……塞给梦飞吃……我不得不……把可怜的孩子……送到……”

  老罗说到这里,已经是泣不成声。

  “老……罗叔叔!”

  “你还是叫我……老罗吧!我不配!”

  “不!罗叔叔,你不要这样说!我以前确实是不知道情况是这样的,苏二叔他们并没有和我说这些。其实关于梦飞,他们什么都没说!”

  “唉!”老罗叹了口气,又揩了揩眼泪,点点头说道:“他们是一片好心,是怕刺激你,是为了你的病情!也是给我留着脸面!”

  “其实我早该都告诉你,因为你在苏公馆那边,他们会怎么说……他们肯定会说一些对我不利的话——但是我想,你有头脑,会自己思考,也是有自己判断力的人,你不会随意地去相信别人的话,所以我从来没有去找你。他们那边有几个练过武术的人,我也放心。毕竟,我对梦飞确实是没尽到责任,他们怎么说我,我都可以接受——我也是没话可说!”他顿了一下,问道:“你知道,梦飞的妈妈是谁吗?”

  “梦飞的妈妈……是谁?”我脑子里滞涩起来,梦飞的妈妈不就是许则工的妹妹吗?这个“是谁”是什么意思?是不是他以为我已经知道了,或者是在侦查我到底了解了多少他的情况?

  “唉!看来他们确实没有告诉你,他们到底还是厚道!其实梦飞的妈妈就是……”

  正说到这里,门外响起了敲门声,这是那个哀怨的妇人又过来了。老罗又揩了揩眼泪,说道:“我让她给你炖着甲鱼汤,这几天,怕连龟壳都烂透了!”

  老罗开了门,一边说道:“好了,谢谢你!”一边就要去接他夫人手里的甲鱼汤,

  罗夫人并没有把手里的碗交给老罗,却说道:“还是我来喂他吧!”

  “你?——你还是忙你的去吧!我来喂他!”

  “唉!”妇人叹了口气,没理会老罗的推却,端着碗径自走进屋来,口中说道:“吃东西的时候,总该不会还是什么机密吧!你喂他?你给人喂过饭吗?”

  连喂个饭都要你推我让,看来让他们共同去做一件事情,在他们的生活中是不常见的。我惊疑地看着老罗,他走过来,扶起我,默许了妻子的主动请缨。

  “唉,也好!——你当心点!”

  他们夫妻俩一同喂我,这让我心中又高兴又难过起来,高兴的是,我把他们俩拉近了;难过的是,可惜我不是小七,如果躺在这床上的是小七梦飞,让他们一同关怀着、照顾着,那该多好啊!最需要他们如此对待的,该是小七啊!

  喂完了甲鱼汤,罗夫人就一声不响地出去了,老罗又关了门,走到床前要扶我躺下。我却不想再躺了,三天了,我的骨头都躺得生疼了!

  “也好,你坐着,咱们再说说话!”他说着,塞了个枕头在我身后。他的动作很生硬,把我的胳膊都弄疼了,让我想起了小七。看来他虽然领着一群武林高手,整天舞刀弄枪的,却没有干过多少需要亲自动手的细致活。他看到我疼得咧着嘴倒吸凉气,有些尴尬:“唉,我好久都没有……都没有……到这个屋子里来了,都不熟悉了!”

  我知道他本来想说的是,“好久都没有照看过别人了”,不过他说到房间,我这才注意到,这个屋子里到处都是玩具,而且是婴幼儿的玩具,墙上还挂着几张老罗抱着一个婴儿的照片,却没见他夫人抱着孩子的。最大的那个相框的照片里,老罗是在海边抱着小七,头发被海风吹得散乱,他咧着嘴笑着,而不远处却站着几个人,在他们后面是一个女人,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是谁,我猜大概就是罗夫人。

  这是小七梦飞的房间!

  屋里的摆设很朴素,老式的家具,桌椅都掉了漆。但是屋里很干净,尤其是那些相框,明光可鉴,显然时时擦拭,不像是很久没人来的样子。如果仅仅是为了我来,这里绝不会收拾得那么清洁、仔细!

  “她一直睡这个大床?”我问道。

  老罗一楞,随即意识到我指的是小七,于是惭愧地笑了笑:“虽然这张床也给那些保姆们睡过,但是她确实也是一直在这张床上睡的!我真还没想过给她买张小床——我不是个称职的父亲!”

  我一边打量着房间,一边在心里描绘着这样的家庭场景:经常歇斯底里发病的妻子,痛苦不堪借工作来逃避家庭责任的丈夫,他们只可能拥有枯燥的夫妻生活,虽然没有形同陌路,却有过之而无不及;孩子极度缺乏父爱,拥有的只是可怖的母爱、惊恐的幼年、灰暗阴郁的童年!

  这是没有丝毫生活温度、死水一潭的家!

  这个家里的老罗,确实承受着常人难以想象的压力,他有生活乐趣吗?或者他意识到自己失去什么了吗?他的心里,究竟是什么状态,当他每天在单位镇定自若地制定万无一失的缜密计划去应对那些紧急事件的时候,会不会因为巨大的家庭压力突然失去理智发狂发疯?

  我得不到答案。我在犹豫着,要不要问他关于苏家二兄弟的事情。这会不会刺激他?会不会给他增加意外的压力?

  “我一直都没去看过她,只是通过几个朋友去了解她生活的情况,给他们家送些钱!”他说的是小七。

  “让那些人装病?”

  老罗有些尴尬地笑了:“看来要瞒你些什么可真不容易!不错,我是这样对他们交待的!老苏家也应该清楚这一点,不过我们彼此都心照不宣,不往来也不说破!”

  “这样也不是长法呀!你想想,要是再过几年,小七……”

  老罗抚摸着桌子上的一个装着梦飞照片的相框,没有说话。看得出,他明白我的意思:再过几年,梦飞大了,该出嫁了,他这个父亲总不能还装着不知情、不闻不问吧!

  “就是现在,也不能让她那么老是呆在那里,起码得让她去上学吧!”

  “他们老哥俩也教那些孩子一些知识,不过具体什么内容,那些缺少监督的孩子能学到什么程度,那就难说了!”

  我想起小六远槐的那个笔记本,心想学习这事也确实得看什么人,像梦飞那样站没个站相坐没个坐相、咋咋呼呼的女孩,肯定是没学进去什么。

  “你想一直这样下去?”

  “唉!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在外面我是风风光光,在单位里人人都敬重我,认为我能力强,工作干头足,不知疲倦,什么事情都能处理得有条不紊滴水不漏,深入到我们家里才会发现,那一切不过是在逃避!可是究竟逃到哪里,逃到什么时候,我也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你知道我为什么每次出去都要换套衣服,甚至连眼镜都换吗?”

  我点点头。以前以为是他那个特殊工作的需要,现在我知道了:他那样做,不过是为了给外人看着觉得他的家庭生活满足、幸福,他不想让别人看他的时候,老用一种异样的目光。他来自自己身边的压力已经够大,不想也不能再增加外面的意外压力,那样会把他压垮!

  我不想继续讨论过去的沉闷往事了,就问道:“你有没有想过把梦飞接回来?接回来你们或许就会有所改变!”

  “接回来?怎么没想过!我也偷偷地派人找过她,可她死活不回来!她说过了,即使我和她妈妈死了,她也是不会回来的!她恨我,她也恨她妈妈——我们这个家,总共就这么三个至亲的人,却有着无法调解的憎恨!”

  “孩子的话,怎么能这么去计较呢?”

  “这个孩子虽然不在我身边,但是她的性格我了解,她确实是那种有了什么决定就死不回头的人!她恨她妈妈和我,这都是无可挽回的了!”

  “这怎么可能,毕竟血浓于水呀!”

  “这话是不假,可是性格决定命运!她是那么个性格,也就决定了我们这个家庭所有关系的归宿!”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开始的呢,难道是因为许阿姨的病?”

  “你知道她姓许?是不是他们告诉你的?”

  “不是,我听外人说的,就是来找你调级的那个人!”

  “哼哼!他不是来找我调级,他是把我当台阶去找某些人!”老罗说着,想起我问的那句话,忧郁了起来,“我爱人是有病,很严重的病。不过,梦飞的离开不是因为她,也不是因为我的工作——我那样拼命工作,只是结果,不是原因!”

  这个家到底是因为什么变成这样的呢?我实在想不出来。

  “也许,这些都是孽债,我欠的孽债!也许,这些都是我造成的!”他忽然有点失态了,拿起那个相框猛敲在桌子上,“就是我造成的!这些都是我欠下的孽债!”

  过了好一会,他才平静下来:“对不起!”他转过身,低着头不看我,只是用手指捏着眼角。

  “罗叔叔,你也不要太自责了!——现在什么时候了?”我看着窗帘问道。

  “现在是晚上八九点吧!怎么,我影响你休息了?对不起!我这就……”

  “没有,没有!我睡了这么久,怕是好久都睡不着的,我只是怕影响你明天的工作!”

  “哼哼!我的工作?”他苦笑着说道,“我整天像个机器一样,还真的希望有什么可以影响我那该死的工作!那个黑洞,把我的一切生活的乐趣都一扫而光……我恨那些工作,恨得要发疯!但是,要是真的没有那些工作,我怕更是要发疯!”

  “你的这种状态,可对你的身心健康都不利啊!”

  “不利?不利才好呢,我早就不想这样活下去了!你知道吗,我整天服用镇定剂,就是梦飞的妈妈以前吃的那些——我们家,先是梦飞的妈妈吃那些东西,然后她不吃了,偷偷地梦飞吃,现在轮到我吃了!开始还有效果,可是越吃越没有效果,越吃越得增加剂量,我的体内,已经对它产生了药物依赖性!这么吃下去,终究有一天会死掉的!报应!这都是报应啊……”

  “这话言重了!”

  “不,不是这样的!我说的这都是事实:每个小时我都得服用几片镇定剂药丸,不然我什么都干不成!就是睡觉的时候,为了吃药,也定着闹钟,隔三个小时吃一次,否则醒来后就会发狂。我每天晚上都睡不成觉,我的所有的梦,都是支离破碎的……”

  连在休息时做个完整的梦都无法实现,这实在是太可怕了,这样的生活还有什么乐趣?

  “你也许要问,这样还有什么理由继续生活下去?是啊,我也常常在想,我这样做,到底是为了什么?有什么值得我这样去做的?问到最后,我的答案是:还债!”

  “还债?还什么债?你欠谁的债了?”

  “我欠我身边所有人的债!”

  我的大脑彻底当机了,“欠所有人的债”,这话也说得太离谱了吧!而且——我心里还打起鼓来——他怎么说的和我那些天想的一样?

  “这不可能!一个人怎么可能欠所有人的债呢……”

  “唉!开始我也不确定,后来我才认识到:我的生命就是来还债的!你是没有经历过我们那样的人生阶段,所以你会有这样的疑惑,其实你只要稍微想一想就能够知道:如果一个人当过造反派,打骂、批斗过别人,而过后他的良知才发现,他会不觉得自己该还债吗?”

  “造反派?”

  “是的,造反派!我当过造反派,我曾经是这个城市最大造反派的一个头目!我整过很多人,包括老苏家两兄弟,甚至文化大革命结束了,我都还没有让他们安宁……”

  我觉得头开始大起来:已经到了改革开放的年代了,为什么一个造反派能在某地政府高层任职,继续自己的威势?难道清除文革余孽的运动没有波及老罗吗?

  “每个年代都有每个年代的伤口,这伤口有深有浅。你们的伤口可能是知识、学位的贬值,学到才能却得不到认可。我们的伤口则是信仰和良知的迷失,我们不知道该去相信什么、反对什么,于是就只能跟着大多数人前进,听大家都相信的人的话,随波逐流。直到走到悬崖边才发现自己错了,可是要回头,已经晚了,悲剧已经酿成!那些罪过如何才能够挽回?那可是一条条活生生的人命,一滩滩红殷殷的血啊……”

  老罗说到这已经激愤莫名了,他的脸色红得异常,脖子上的筋也爆了起来,呼吸非常急促,我真的怕他会像我担心的那样突然发狂。

  好在他靠了书桌,用有些颤抖的手从怀里掏出一个黑色的药瓶,我的心才放下来——他有救急的药!

  他大概是想倒出一两粒药丸来,却倒出了四五粒。他想把多余的倒回瓶子里,却没有成功,他似乎是急了,一把就把那四五粒药丸都捂到嘴里,表情痛苦地都咽了下去,然后像被抛上岸的鱼一样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要不,今晚就别说了!”我担心地说道,“王大海他们虽然被抓住了,可是打电话给我送消息的人不还是不知道是谁吗?你明天……”

  “不,我要说!小田,你让我说!我既然开了口,就让我痛痛快快地说完!这都几十年了,我从来没有对别人说过,这些事我不说出来,实在是憋得难受!”

  “那,你冷静些,别着急,慢慢说吧!反正我这几天是在这里了,你有很多时间对我说的!”

  “我会的,我会冷静的,我疯狂地打了几年的人,又疯狂地干了几十年的工作,我会冷静的,我该冷静下来了!”

  老罗坐在离床不远的木靠椅上,整理了一下思路,又长出了口气,这才缓缓地说道:

  “我们这个市以前有几个比较著名的大家族,这其中,老苏家是一家,老许家是一家——就是我爱人的父辈祖辈。我是个孤儿,开始是在老苏家长大的。那时划成分,他们家经营纺织品和木器家具,很有钱,算是资产阶级家庭。而且苏家还有家人在外国上学,有敌特嫌疑,情况很糟糕,经常遭到冲击!我也因为不愿和那个家庭划清界限,被人打过几次,但是这并没有让我离开那里。只是后来为了学习,我才进了学校住校,教我的就是许则工书记的父亲。他因为看我聪明,有意纳我为婿,可是这时发生了一件事情,使这个姻缘没有成功。”

  “我说的就是老苏家那个留洋的叔叔回国的事情,那时候好多人去看热闹,也有好多人去祝贺,我现在的爱人许则苑就是其中的一位,她是被她父亲、也就是我的老师带过去的。因为他们两家都是大户人家,有些来往,关系也还不错。老师的心意本来是把则苑嫁给我的,则苑也有这个意思。结果去了苏公馆,看到了苏青河——也就是你说的二叔,不知怎么的就改变了心意,决定把则苑嫁给他。我当时没有看到苏青河是一心钻研科技、搞发明的精神吸引了老师,还以为是苏青河家给了老师很多钱,实在是气不过,就跑了。正好赶上文化大革命爆发,我就参加了造反派,还一路靠打人、整人混成了个小头目。”

  “那时的我,手里有了几乎可以控制半个城市的权力,心里本来就怀着对老苏家的憎恨,也算是心理扭曲了,再加上那是对有外国背景或者经历的人都持怀疑态度,等留学回来的那个叔叔响应国家号召去搞秘密科研工程,我就带着人……唉!那几年,老苏家两兄弟可是吃尽了我的苦头!我还要人把苏青河搞发明写的东西抢过来,烧掉!——烧了好几柜子啊!那时则苑求我,甚至说要和苏青河离婚和我结婚,我都没有答应——我恨哪!我谁都恨!那些抢来的东西,我还留下几柜子,当作他想成为资产阶级学术权威的证据。——老苏家对我有养育之恩,我却恩将仇报,这种事情想起来就让人觉得不寒而栗,唉,那时的我,简直就是个没有一点人性的野兽啊!”

  “文革时武斗风行,你打我我打你,打来打去,忙得不可开交。就在我打出了地盘,腾出手来准备给他们老苏家致命一击的时候,意外地得知,苏青河的父亲刚到工程驻地不久,就因为被那里的造反派冲击,挨了打,在大沙漠里去世了,老苏家彻底陷入了灾难的深渊!”

  “我虽然打人,却没真的打死过人,叔叔的死对我的打击实在是太打了,因为我也是造反派!我也在打人!我怎么也没想到事情会这样,我终于意识到,我这样疯狂地、不计后果地打击报复别人,迟早会把人打死的,同样会让人家破人亡,会让我的罪过永远无法赎清!于是,我就把那些柜子还给苏青河了。”

  “可惜,那时的他们家是你刚抄罢我来抄,那几柜子的书记、笔记,还不如让我保留着!还给他们家,都被当资产阶级毒草给烧了!他们家值钱的东西都被人抢走了,只剩下那些没法卖钱的东西。为了不让那些人再烧苏青河的东西,我就派人去他们家偷了一些存留下来的——我没脸再去抢了!那些东西一直留到现在,也没机会还给苏青河,因为他不要了,也要不了,他的精神开始出毛病了!”

  “文革结束,苏青河被诊断得了精神病!他是真的得了精神病,这个是有病历可查的——他住了院,正好是我负责管理那个医院,所以我是知道这一点的。我本想把他们家人都好好照看起来,至少把他们的身体都疗养复原,算是我对他们犯下罪行的一点补偿。这个事情,我做得很机密。本来苏青河的身体就快要复原了,不知道是谁告诉了他医院的管理情况,苏青河知道是我是那个精神病院的高层管理人员,就又打又闹,病情反复发作。后来,我让则苑去医院照看他,又让他那个钻研中药的弟弟苏青湖去安抚他的精神,顺便用他的药物来帮助治疗,可是事与愿违,苏青湖对我也是无法接受……”

  “那时的我也是确实是太想……太想补偿自己的过失了,用的方法就太……当时,我把苏青湖也捆在床上,我跪在他床前,请求他给我补偿过错的机会,可是他……”

  “唉!恩仇就是恩仇,怎么可能是道歉、忏悔可以挽回的呢!如果一切事情都可以用道歉来完结,那这个世界就不该有犯罪,也不必有法律!我不怪那个时代,只怪我自己的心太狭隘,无法超越社会的潮流与命运的风浪!”

  “这个世界的人心理变化千奇百怪,在精神病院住了一段时间,苏青河的身体好歹算是复原了,可是很不幸的是,则苑她却……我本来已经对则苑死了心,谁知道她竟然……唉!文革都过去了,她竟然忽然和苏青河离婚了,还非找到了我,死心塌地的跟着我,要和我结婚——和谁结婚,我也不能和她结婚啊!那可是于我有恩,又被我迫害的人的妻子啊!”

  “可是则苑的精神也开始不正常了!苏青河是个自我中心很强的人,他一心想搞研究,对则苑和他们的孩子基本上就不闻不问。那个苏青湖也是比较清高自傲的知识分子,每天都出门给人治病,当然对他嫂子和苏援的关心就更少。我实在也是感到这种情况都是我造成的,所以看到则苑得了精神病,而且他们确实离婚了,只好接受了这个明知道是苦果的结果。其实,那时的我根本就打算一辈子不结婚了!”

  谁能想到,原来梦飞竟然和苏援是同母异父的姐妹!这个世界,太大,也太小了!怪不得苏援那么恨她妈妈,怪不得老苏家对老罗会有这么大的怨气,这里的恩怨也结得实在太深了!怪不得我觉得许则苑像某个人,可不是,她是苏援的妈妈呀!

  老罗说到这,到门口听了听,然后回来坐下继续说道:

  “开始,我对则苑的心理变化非常奇怪,后来我在精神病院看了很多心理学家的学术报告,发现其中有一种心理现象叫‘斯德哥尔摩症候群’——比如绑架发生,受害人竟然会爱上绑匪,说的就是这个病症!我想,我把苏青河强行拉到精神病院来治病,这期间,他们一家都被关在精神病院里,这可能就是诱发了则苑这个心理变化的原因。唉!这都是我造的孽呀!”

  “苏青河第二次结婚时,我并不知道,还是则苑告诉我的,他结婚很快,我感觉他就像完成吃饭的任务一样。结婚,找个人照看苏援,就是这么简单。其实,我一直认为,如果不能包容别人、关心别人,那么,这样性格的人是不适合结婚的,我是如此,苏青河也是如此。当然,苏青河的性格主要还是因为我造成的!这个我是难辞其咎!我是在结婚前打了很多人,苏青河在结婚后开始打人,打他妻子,甚至打他弟弟苏青湖!我听说他结婚的这个消息,就感觉很非常别扭,感到他们两口子会出什么事。果然,他们结婚不到一年时间,他的第二位妻子也离开他了,而且肚子里带着苏青河的孩子!这个孩子,就是这次被你救了的小四青红!”

  我听得迷糊了,不禁问道:“我并没有救青红啊,我昏倒过去了,怎么可能救了她?”

  “你是昏倒过去了,青红抱着你没开门,把王大海他们关到总统套房外面去了,我们才抓到他们的!要是他们进了那个房间,不知道要费多少事了——那个房子是防弹、防水、防火的,甚至可以对外进行攻击……你昏倒了,却无意中立了大功了!”

  老罗解释到这,想起来开始的话题,慢慢地又恢复了那种忧郁的神色,继续说道:“我一直都关注在老苏家的情况,他们家所有人的情况我都关注着。我们家连台电视剧都没有,家具都是几十年钱的,你知道为什么吗?”

  这个我倒是知道,钱被二叔借去花光了。

  “都花到二叔的电费和发明上了!”

  “对,看来你早知道了,我工作这几十年,没有任何积蓄,所有的工资都借给他们两兄弟搞研究了!借了二十年,没要他们还一分一毫!可我心里,还是有愧啊!”

  忽然有个问题在我心中一闪,就问老罗道:“青红出生后,是不是被你的人送回老苏家的?”

  老罗瞠目结舌地盯着我,好半天才问道:“这个事情,你是怎么知道的?——我要求参与人员保密了呀!”

  还保什么密呢,你自己都说了对老苏家的事情一直都在关注着,这难道是什么想不到的事情吗!

  “哦!”老罗笑了笑,拍了拍脑袋说道,“我刚才说漏了嘴了!又被你猜到了!”

  我看着老罗那稍微变得轻松了点的脸,却分明感觉他的笑容无比沉重:这个世间的人和事,到底有没有完全的对和错呢?前半生的飞扬跋扈,后半生的艰难负疚,到底能不能划上等号,什么时候才能划上句号?以前他的事情只有极少数人知道,他可以戴着假面,行走在远离知情者的地方,如果见到他的人都知道他以前的事情了,在这个世界上,还会有他的立足之地吗?

  老罗似乎也感觉到了我的思考,他的脸色很快地就再次沉郁下来,而且越来越沉郁,终于哀痛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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