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日半— 2:放晴儿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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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晴儿了,外头楼影儿黑糊糊、要棱儿有棱儿要角儿有角儿,爬墙虎子刺拉刺拉像病一样儿疯长,眼瞅着墨绿墨绿,好吃儿的样儿,大日头针扎一样儿晃眼,今日有点个别,都快晌午了,敲梆子卖豆腐的还没来,卖鱼的不来好说,老下雨,海水儿混,鱼上不来,卖豆腐的不来就不对头了,黄豆也不用上海里头去捞,许是孩子又病了,今日来不了。这卖豆腐的也不容易,老婆身体不好,生个孩子老发烧,要不就呲稀(拉肚子)、咳嗽流鼻涕,俺上回叫他买十克犀牛角搁家紊(放)着,等孩子犯病煎水儿喝,也不道他买了没有。楼下老姜太太孙子一发烧就喝,喝了就好,第二日就光腚儿满街抖擞,跟后头儿撵都撵不上。 俺满屋撒么(看),屋里捂包包(霉味)的,俺倒是寻思把小花被儿拿外头敲打敲打,好等夜里就着太阳味儿好好睡一觉儿,好些日子没睡个好觉了。 拉倒吧,楼下半大小子满街儿跑,唧唧喳喳直叫唤,俺怕出去叫他们创(撞)着,半大小子的骨头登硬凳硬硬,俺这老胳膊老腿儿还不稀里哗啦创散架了,等他们傍晌走家吃饭儿了,俺再上外头去晒泱泱,得便儿把小花被儿敲打敲打。也不道刘三嫂今日出来出不来,都老梆子了,三嫂也懒得动弹,哪像早年儿,俺们凑一块儿净胡作。 过门子头些年儿,龙子生意不错,光听说他卖古钱儿,俺也不详细,他和一个什么人在外边开个店面,龙子管上外头办货。龙子从根儿不叫俺上店里去,俺也懒得打听。祖上留的闲房攥在俺手上,俺也算得济,到月头儿,把房租一收就得了,败说,俺和龙子这辈子过得也邪乎,俺不打听龙子,人家龙子也不打听俺钱儿怎么花,想吃儿什么想穿什么都顺着俺,给老爹一点儿也就那么回事儿了。等到后来,龙子的店干不下去,才看见他背了两书包的铜钱儿回来,俺就搁柜里,一撂多少年儿,早忘没影儿了,那日再看早锈滥了。 那阵光景儿,俺自个跟家闲得滴沥当啷,一来二去就跟刘三嫂熟了,她眉眼俏丽,净招白脸子,一个赛一个。那阵功夫俺老没琢磨清亮,也不道三嫂都去哪整乎回来的那些白脸子,俺那阵傻,光知道瞅着许仙白娘子发大闷,再不,就看炮书自个呆家瞎捅咕。三嫂家老刘行三,都叫他三哥,不管上哪嘴里都叼个洋烟锅子,一冒烟儿,老远就闻到臭脚丫子味儿。三哥忙叨,不抽烟就从马甲兜里掏出铁丝子嘁哩咔啦抠烟油子。败看刘三儿比俺家独眼龙子就大两天儿,人家比龙子精细,起头儿刘三儿对三嫂不放心,就抓。人家三嫂更精细,见人儿说人儿话见鬼说鬼话儿,拔根眼毛儿当哨儿吹,她哪能叫刘三儿抓着,就这么三抓两抓也没抓着,到后头就睁只眼闭只眼,要么说这两口子的精细劲儿真般配。 三嫂稀罕穿白袄儿,人家穿白袄儿都怪丧气的,她穿不一样儿,她在底襟儿绣大片儿的红花,血红血红的,要腰儿有腰儿要身量儿有身量儿,叫人一瞅着就打心眼子里寻思那事儿,耳坠子上镶的也是红宝石儿,透亮儿透亮儿的,一走道耳坠子晃荡晃荡老往脸蛋子上打,叫人眼珠子老往三嫂脸蛋子上掉。 她看俺老一个人跟家也没个白脸子,晚晌没事儿一拉门子就进来了,三嫂老拿俺取笑, “不销门子等俺呢?” “不等,你又不是白脸子。”俺憋不住想笑。 “白脸子俺可当不成,那你得找老冷二婶儿,俺可没那个本事。哈哈……”三嫂笑起来浪,俺看着都稀罕,败说男人了。 “老冷二婶儿一脸鸡皮可不像白脸子,俺不要,俺看你行。” “可别这么说,改日俺领你过去,行不行你到时候就知道了。”到后头俺还真服了老冷二婶儿。那阵光景儿,刘三嫂得便就和俺说这些,沥沥拉拉把俺说得心眼子老活动,再往后俺还真帮刘三嫂放了一次白脸子,她就把枚子弄来和俺一起玩儿。 那日下晚儿,傍十月儿了,俺烧了好炕,坐炕沿哗磁哗磁洗脚,刘三嫂拉门子进来, “吆,小媳妇洗脚伺候谁呀?”她一进来就低头掳俺裤腿子。 “别下手啊,怪痒痒的,有甚么话快说,俺寻思睡觉儿了。” “能睡着?” “哪回儿不是你出动静儿?”和三嫂说话俺老是想笑。 “给个白脸子你干不干?” “给俺?这玩意儿怎么给?” “你干不干吧?” “给俺也不认识,怎么干?” “你认得。” “谁了?告俺谁了?”俺腔子里咚咚叫唤,脑瓜子里开始敲鼓:要是枚子俺就干。 “败问了,上俺家去。” “俺不去,刚把炕烧热乎。” “拉倒吧,败脸红了。没听人说傻小子睡凉炕全靠活力壮吗?炕热乎赶不上男人热乎,跟俺走吧。”她动手拉俺踢腾扑腾溅一地水。 等一到三嫂屋里,俺那个脑瓜子就跟糊猪头一样儿,咕噜咕噜冒泡儿,心眼子里直招呼娘。真是枚子。俺脑瓜子不敢抬,三嫂拉俺就推枚子身上,他一把就把俺搂住。俺那个臊呀,脸蛋子像挂块红布。俺抬腿要跑,叫枚子抓着不叫走,三嫂可不管那一套,上来就把俺裤腰带解开,四尺长的腰带一把拽下来,俺一手拉裤腰一手半截空乱抓抓,别的管不过来。三嫂笑,枚子也笑,枚子必定名不正言不顺,不敢出大动静儿,热乎乎地大手满把抓住俺奶子不撒手,俺也不敢出动静儿,扭腰往外挣挣。光听三嫂敞敞亮亮的笑在耳根子底下,动静儿哧哧长。 三嫂帮着枚子把俺压炕上,顺手儿把俺裤子全掳下来,小褂儿不道什么功夫儿叫枚子掀到脖子根儿,奶子呀地一声儿掉出来,灯泡照上头,奶子在枚子手丫巴缝儿里老清亮了。俺身子一阵瓦凉,炕烧得怪热乎,腚底下像火炉,怪烫怪烫。枚子压住俺,俺跟了死鬼那些日子从根儿没这么满当过,顶到了俺心口窝了,俺“嗖”地一声儿,过电,估摸着叫出来的都不是人动静儿。三嫂这个小蹄子还跟俺不算完事儿,她小奶子直啷荡,往俺嘴里堵,上头抹了香油,舌尖子溜滑。那当会儿俺脑瓜子里全是白娘子,俺就寻思俺是白娘子,想喝点雄黄酒,现了原形,变成一条大蛇把枚子缠么住,把三嫂这个小骚货吓唬跑,留俺自个和枚子呆。不道过了多大功夫儿,俺身上冰凉,眼瞅着枚子跟三嫂身上一下一下啪啪创。枚子干活儿嘴上不闲着: “骚货,你看俺不弄死你!” “弄死俺你上哪吃儿野食儿?” “还嘴硬,俺叫你服气!” “俺就不服,有本事你弄死俺?” “骚狐狸,看俺搓爆你的奶子!” “俺掐爆你的蛋子!” “闭嘴,败滥动弹!” 枚子的手巴掌拍三嫂嘴唇子上。 三嫂的脸蛋子红扑扑,哏哏哏哏光笑,她把俺的手抓过去,放她大腿根儿,俺这才知道白脸子迷三嫂有说道,那个大腿细肤得呀,绸子也不见起比得上上,俺摸着都踢哩哐啷心跳,不噶实(不舍得)撒手。那日下晚儿给俺热坏了,脑瓜子老大胀得像根棒槌,俺想着招呼枚子再上俺身儿,没敢出口儿,就听枚子呼哧带喘,越喘动静儿越大。劈里啪啦,三嫂的白奶子小兔一样儿窜腾,动静儿越大,俺心里就越着急,知道没俺甚么戏唱。等完了,枚子在当间儿,把两个手指头搁在俺那里头,两个手指头搁三嫂那里头,枚子一抠,俺俩赛伴儿叫唤,怕街比儿听见,也不敢大声儿,俺那回就后悔,败把街比儿租给小四两口子就好了。 等到了清早,枚子早走了,俺那个地场儿还火碌碌跳,心头空落,硬闭眼皮子不睁开。三嫂给俺煮了热乎鸡蛋放俺枕头边,给俺扒开。俺躺着害臊,三嫂说, “小媳妇,败害臊了,要不乐意俺下把不招呼你。” 俺一听不大敢耍脾气了,要三嫂真不叫俺了,枚子不就不找俺了? 俺爬起来朝外走,这当会儿才想起,门子扔了一宿,不道家里进人了没有。三嫂是个有心人,看俺穿小袄儿着急,笑了,朝俺手上紊了一把凉瓦儿瓦儿硬登儿登儿的钥匙, “俺下半夜出去,把你门子用俺家锁头锁了。” “今日日头毒,俺眼皮子里铮亮。” “都半晌了,可不铮亮还墨黑啊,俺还寻思,呆会儿,你拾缀一下,咱上外头晒被儿,”三嫂吸拉鼻子, “屋里真骚。”她憋着笑,耳坠子直晃荡。 怪不得都说小媳妇水灵,水灵是呼哧带喘忙乎出来的。 俺有心朝三嫂打听枚子上哪了,甚么时候再来,寻思寻思怕三嫂说俺贪,没敢打听。 等俺俩把被儿晒外头,俺就瞅着对面楼墙皮,怎么看怎么稀罕许仙,那个脸蛋子粉红盈盈,身量儿俏俏丽丽,要把大褂子扒开,腚瓜子定规滚瓜溜圆。 晌午,俺从买海蛎子的娘们儿车上,买了二斤原浆儿海蛎子,剁上姜沫儿,点了两滴香油给拌了,叫三嫂过来,一人儿一个大馒头,那顿饭儿真过瘾,到现在寻思起来, 肚脐眼子还一阵一阵胀,海蛎子的鲜溜劲儿在舌头尖子上头转转。 外头没动静儿了,半大小子许是走家了,俺寻思简单弄碗儿饭儿吃儿,上外头晒被儿,才知道饿了没觉景儿。早年儿要是弄碗面那个香气呀,满屋都是,那个麦子香啊,现在也不道是使了化肥还是不缺吃儿了口舌叼,连锅馒头都不敢蒸,蒸了光等吃儿不完长毛儿,俺一瞅见馒头长绿醭儿(发霉)就浑身鸡皮疙瘩,扔了怪糟蹋。俺蒸馒头讲究,面里头又是猪油又是白糖,都不少搁,要等坏了,不扔留着干甚么,上顿腾(蒸)下顿,把个馒头腾得登硬登硬浑身净口子,摸一把都剌手,要是从小气窗儿朝外扔,打到底下走道儿的头上,不把脑瓜子打个大血包都找我,等馒头这奶奶样了,费的火也白搭上了,耽误的功夫儿也白搭了。拉倒吧,想吃儿馒头上外头买口吃儿得了,不自个做了。 刘三嫂门子响,上外头瞅一眼。 人呀,有时候就那么回事儿,见不着就闷,见着了也不像早年儿那么亲兴,活络劲儿也赶不上再早,老了,没那个能事了,自顾自活口气儿都费了劲了。刘三嫂这两天儿胖得呀,跟个飞贼,那张大脸挣挣着红得血葫芦一样儿,俺就说是肿的,叫她上医院检查检查。她不爱听,许是知道情况儿,自个的身子自个能不知道吗,八成儿跟俺一样儿就不爱听医院俩字儿,等下回儿了,俺得长个记性儿,败哪壶儿不开提哪壶儿,兑着堵心的话说管谁都不乐意。 俺俩晌午坐石墩子上晒怏怏,叫小风儿一吹心活动了。 三嫂跟俺说:“老长时间没走道儿了,咱俩活动活动上小山儿看看?” 说实话俺不爱动弹,一寻思好些日子没上小山儿了,再寻思俩人儿玩儿一回少一回了, 俺说:“俺俩都不如人家老冷二婶儿,人家一个寡妇,没个人儿管,比俺俩大了十拉岁,小二十,在咱这个岁数老上小山儿转悠儿。” 三嫂脾气也不如早年儿了,燥乎, “你都说去不去吧,去,咱就走。”她抬腚就走。 俺没办法,还得哄乎着:“好,好,俺去,你败着急呀,等俺捋捋头。” “叫你出个门子,毛病多,捋捋头、捋甚么头,又不是上轿!” 俺瞅着三嫂真生气了,大气儿不敢出,撅哒撅哒跟在她腚后头。 俺俩搭伴儿往小山儿挪,再早走10分钟的道儿硬是挪了半晌。 小山儿变样儿了,门子修得挺阔,门前老大一片空地场,还种了刺么菊(蔷薇),怪鲜亮儿的,名儿也改了,叫什么山公园儿,进门子还收两毛钱门票,俺们跟收门票的说是下面邻居,那小伙儿看俺两个老太太,来一趟不容易才放俺们进去,票也没要。 等进去拿眼撒么,敞亮,当间儿修了老大的湖,绿汪儿汪儿的,水胶浑胶浑,都说说,这样儿的水儿,还有好几个老头儿戴个草帽甩搭甩搭钓鱼,跟真事儿似的,这不都是闲大了吗?水都臭了,真钓着鱼还能拿回去吃儿怎么的?真是甚么人儿都有。 呆里头玩儿的都是俺们这个岁数的人,俺们一个都不认得,有打扑克的,有下棋儿的,还有在红亭子里头拉胡琴儿唱戏的,说心话,俺想上去看看有没有人唱《白蛇转》俺这辈子就得意《白蛇转》,唱戏的说书的俺都稀罕,老也没够儿,听不着俺就老想着。红亭子再早就有,新刷的漆,俺告三嫂上去听听,三嫂不乐意了, “败上去闹哄了,怪烦怪烦的。” “你这话俺不乐意听,叫俺跟来,俺来了,败给俺气受啊。” “俺没给你气受,你没瞅着那么多人儿了吗?连个坐的地场儿都没有,咱上去杵着呀?” “老刘三哥真不简单,你天天天不给他好脸子,他也不生气,俺可不是你家老头子,跟俺生气生不着。”俺不乐意了。 “你还少当俺家老刘头儿了?” 三嫂不服软儿。 “这就败说了,彼此彼此吧。”俺寻思着想笑,三嫂老了像小孩儿,老翻浆早年儿的事儿,一翻浆俺就想笑。 “不说,不说,叫你出门子俺就后悔。” 三嫂脸子放下来。 俺心里明镜儿一样儿,三嫂瞅见红亭子上瞎闹腾的人儿,心里不痛快。再早,俺老不道三嫂上哪找白脸子回来,等枚子和俺也有了事儿,三嫂就不避讳俺了,她领俺上小山儿上玩儿,一个是红亭子一个是葡萄藤架子,都是她的地盘儿。往后俺才慢儿慢儿琢磨出来,上小山儿得是傍晌和傍晚儿,这两个时候才有闲人过来,开始俺看见生人害臊,三嫂就笑俺: “脸子红什么?没出息,又不是卖?” “俺不道说甚么。” “寻思什么说甚么呗,没话说就笑,拿手帕擦脸子。你脸蛋子长得挺俊。” “俺笑不出来。” “得了,败说了,张着嘴哈哈哈就成了大傻丫头了,那样儿没人儿要,低下头儿就当笑了,男的都得意这个。” “叫人儿瞅见怎么办?” “得啦,得啦,俺老上这儿,咱楼男的从根儿没看见,想那么多能干甚么,败说这个了,有人儿来了。” “在哪?” 三嫂眼尖,看见有白脸子过来,把胳膊伸给俺,叫俺帮着掳袖子,手脖子上白晃晃三个玉镯子嘁哧夸哧掉出来。 往后去多了,就知道其实男的想法都一样儿,没多大辣乎气儿,一过来都问: “今日怎么有功夫出来?” “俺今日心情儿好,出来晒怏怏。”三嫂脸子抬起来冲上看。 三嫂从根儿没有心情儿不好的时候。往后俺才知道,还有的小媳妇从根儿都是心情儿不好,话说回来了,来“钓鱼儿”的男的要的就是个搭话,心情儿好和心情儿不好,都当个话儿听,真心情儿不好,也没有哪个白脸子送二两香油、说个贴己话儿,说到家遇到事儿野男人终归不比家里的,再说一步,各路、不同门子。 “俺今日心情儿好,出来晒怏怏。”一般三嫂说完这个话儿就低头叽叽咕咕和俺说小话儿,俺就硬接岔。 “哎,俺家男的上回回来给俺捎了个镜子,后头有俩小人儿,臊人的?” “你家男的对你好,这回要走多少日子?”俺赶紧问。 “死鬼,俺不管,他爱回来不回来,咱俩玩多好。” 到这当口,男的都说, “两个女的甚么玩儿头儿,咱下馆子、喝酒。” “俺不会喝酒,华子能喝?”俺不搭腔儿,三嫂的酒量在俺们寡妇楼儿有名儿,从根儿没看见她喝酒喝醉了。 “不喝酒就没有意思了。” “俺俩没说要跟你上馆子,喝不喝酒说不着。” “男人不在家,回去哪有意思?” “那倒是。” “走吧。” “败着急,俺和华子刚过来,寻思着玩一会儿。”三嫂嫌不在饭口,冷清。 也怪,男的在三嫂手上,手拿把掐,一点废话都不待有的。俺到根儿也没学会那个本事。跟着三嫂倒是没少沾光儿。 “死老太太,你坐着个人发甚么呆呀?”三嫂使手桶俺。 “俺寻思,再早咱俩老在葡萄藤子下边玩儿。” “败提再早了,俺小三年儿没过来了。” “葡萄焦酸,你记得不记得?” “呆家俺也老寻思上这来呆,来了也就那么回事儿了。” “那当会儿,咱俩赛伴儿吃儿葡萄,弄得手上墨紫墨紫,胶黏糊,酸倒牙回家,好几日缓不过来。” “你败老说那当会儿!” “不说那当会儿说甚么,俩老太太也没个子女,想说甚么俺听你说吧。” “说甚么,俺也不道说甚么,现在俺没话儿,在家跟死鬼也不爱说话儿,他老招呼闷,俺就叫他哪不闷上哪去。他还唠叨,上外头呆不住,老跟家在俺脸子前边晃悠,把俺烦恶的呀。” “俺看你就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俺想找个人儿说话儿还找不着。” “那俺把死鬼打发给你说话儿得了?”三嫂有了调皮模样儿。 “死样儿,家里的汉子也给俺,俺可不敢要?”俺也笑。 “你甚么不敢要,你还少要了?” “俺可没要过你家三哥,瞅俺现在的样儿,黄脸子拾瓢的,走道都呼哧呼哧喘。” “你怎么老说俺不乐意听的话儿,甚么黄脸子,俺看挺好,俺就不爱听着说老了,死鬼也老说老,俺就跟他生气,好几天不搭理他。” “你这话儿说的,俺都老了,你还是小媳妇,明日出来勾白脸子吧……晌午你给三哥做甚么吃儿了?”俺看三嫂眼泪珠子在眼眶转转不敢朝下说了。 “吃儿甚么吃儿,对付了一点剩饭儿。老鬼说下半晌要上海儿钓鱼,俺懒得理他,爱去不去,他要是卡(摔倒)海里呛死俺清静儿了。” “快拉倒吧,败这么说,人家三哥甚么少给你了?” “伴儿甚么伴儿,在外头忙乎一辈子,老了手上一点现钱儿都没有,上趟医院都得琢磨来琢磨去,中医老叫俺上西医,西医哪看得起?你说说,俺这些话儿朝谁说去,也就是你吧。” “叫俺看三哥也容易了,他就那么大能事,现在东西多贵呀。” “你还护着他说话儿,叫俺看,他再早在外头有家口,没少往外搬腾。” “再早的事儿就败说了,到哪步说哪步话儿吧。明日俺领你上医院看西医,有毛病先弄清亮?” “俺不去,走家!”三嫂脸子趋紫趋紫没个人色儿。 “败,刚坐下。” “走家,走,俺得回家看看死鬼上海儿回来了没有,要钓着鱼了,下晚儿你上俺家吃儿吧,多口人儿吃饭热闹。” “你就是急性子,败拿腚就走,等等俺。” 等俺俩从小山儿挪回来,俺晒外头的小花被儿也掉地上了,这些半大小子,一眼看不到就作祸。可不道,俺现在洗东西这个费劲呀,管甚么都不爱洗,上澡堂子都花点钱叫搓澡的给俺洗,不爱动弹。哎呀,俺半个月没上澡堂子了,身上痒痒,痒痒挠儿也叫俺搁忘地场儿了,找了两天没找着。光寻思去洗澡儿就寻思好几日了,俺现在这个样儿,身上冒黄汤儿,也不敢上澡堂子,怕人家瞅着害怕。 外头铮亮,大人孩子呆外头就着路灯嘁哩哐啷打扑克,也不道谁赢了。俺呆炕上盘腿不爱动弹。房顶上野猫又叫。 许是三哥没叫三嫂得意,傍晚儿没过来叫俺,俺也不好过去问,为口吃儿的过去不好。话儿说回来,俺不亏嘴,就巴望图稀个热闹,有点人气儿,老个人呆着,活不活死不死也怪难受。 白日撅搭撅搭上小山儿走了一遭,把人走疲搭了,胳膊腿胶酸、嘴里巴苦。睡觉算了,夜里醒了打更再说吧。 到底醒了,叫梦惊着了,一睁眼,外头路灯马牙一样儿白森森铺了满炕,省着点灯了。梦儿里头老妈儿穿着花袄儿头脸儿遛干净,坐个驴车朝俺招手, “儿呀,娘领你出远门子。” 俺就叫娘,跟车后头跑,老妈儿也着急,伸手给俺老冲俺笑,她笑俺就哭,俺老跑老赶不上, 俺就招呼:“娘,败撂下俺。” 再往后,老妈儿就朝俺喊, “俺儿呀,败来了,俺自个去吧。” 车老板子一回头儿,俺瞅见他满脸疤瘌,没瞅见长眼,才觉景儿:这不是小鬼儿吗?吓出一身冷汗。俺醒过来才寻思过来,刚才俺得亏没赶上老妈儿,要是赶上了,不就回不来跟去了? 都说说,梦儿里,老妈儿的脸子那么清亮,叫俺瞪眼寻思俺都寻思不过来。俺就记得老妈儿在俺9岁那年儿就累死了,别的全不道了。老爹儿不着吊,老上外头鬼混,老妈儿就跟家里骂,光骂没有用处,俺和俺哥等着人儿养活,俺哥比俺大一岁,正是能吃儿的当口,光知道招呼饿,再加上老爹赌输了老回来偷老妈儿的东西,没办法儿,老妈儿白日上码头当男的给人家扛活儿,脸子晒得墨黑墨黑,精瘦。下晚儿带俺给人家补裤腿子,俺那点儿绣花的能事都是那当会儿老妈儿教的,那当会儿,俺和老妈儿一缝就缝到下半夜儿,缝裤腿子是个精细活儿,等缝好了叫人看不着针脚才行,一晚干不点儿,俩人儿两日才能弄一条。头晌,俺跟家睡觉没有人儿管,老妈儿就不行了,她上码头跟老爷们儿抢活儿,走晚了挣不着钱。再往后,老妈儿硬是累病了,老爹照样儿在外头鬼混也不往家拿中药,俺见天儿守着老妈儿没吃儿没喝硬是哭,俺哥也不懂事儿,就知道上山给自个弄点野果吃儿了,自个活命,从根儿没想给俺娘俩捎点回来。等老妈儿喘气儿巴臭巴臭,俺就央求俺哥上外头叫老爹回来,一去去了三天,等他俩回来老妈儿早凉透了。那阵光景儿俺小不知道死人如虎,死虎如人,也不知道害怕,硬是萎呲萎呲跟老妈儿尸体睡了好几日,寻思老妈儿还能醒过来。头年儿,老冷二婶儿一死,俺和好些人搭伴儿上去看,脸子那个灰呀,不是个高兴儿的样儿,嘴角朝下耷拉。俺还不是个人,滴沥得勒吓要命,进门子腿都打瓢儿,不听使唤,后来硬叫楼下老姜家二小子给架进去了,怎么出来都吓忘脑后了。过后再寻思,俺害怕甚么呢?老冷二婶儿一辈子寡妇,和俺一样儿身边没个亲人儿,她得病以后,净是俺们楼儿里的老太婆子换着班儿伺候她,眼瞅着她一点儿一点儿不行的,都说怪不怪,就这样儿俺还是吓要命,老妈儿俺就没害怕,俺寻思许是俺阵光景儿不知道怕死,现在俺怕死。再早,俺还老寻思,身边也没人儿,要是有个病儿有个灾儿毋的,就干脆死了拉倒,等病儿灾儿到了眼么前儿,俺就知道俺怕死,籍好儿个(相当)害怕。 老妈儿死了以后,俺哥就叫个军官看上,200块钱领走了,往后再就没有俺哥的信儿了。有几回,俺跟老爹儿打听,领俺哥走的那两口子叫甚么,老爹儿也没记住,说是那两口子住哪都没打听。俺老寻思俺哥这辈子找了个好人家儿,过得不能比俺差多少。要能找着许还有外甥狗外甥女儿的,俺就全乎了,攒下的钱儿也有个交代。老爹儿死了以后,俺老寻思俺哥大名儿叫甚么,寻思了好几十年儿也没寻思起来,就知道他叫根子。老爹儿也是,连家里的根儿都卖,也是俺命好,好歹跟着龙子没和老爹断过。 俺闭着眼,耳朵根子先是听到一个尖动静儿,老远老远,像是个卖货的老娘们儿,又说不清亮,再往下嗡嗡嗡嗡,闹嚷嚷,耳朵里头变老大,好几条街都装里头也不知道多大,呜呜的风,呼呼跑的车,树叶子沙拉、沙拉,骑车子敲梆子打板儿过街的,买货、卖货、称秤的,出门子打招呼的,炒菜呲啦下锅的,小孩儿睡觉叫梦儿魇哭的,上便所儿关门子,老远还有鸟儿叫,眼么前儿马蹄子表走得欢实,嘎噔、嘎噔……俺老琢磨不清亮,第一声动静儿好像都一样儿,是甚么声儿?是人动静儿还是大街的动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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