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日半— 1:雨哗刺哗刺下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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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哗刺哗刺下,雷把房子焖里头,“轰”一声,糊墙报纸直颤乎,怪揪心,雨点子砸柏油路上,水泡儿鼓起圆肚子,就像小金鱼儿吃食吐的泡,街上连个走道的都没有,人儿叫雨堵家去了,对面楼儿挂了水儿,墙都阴湿了。日子长了楼儿也败了,个人家的窗框好几年儿也没瞅谁刷刷浆儿了,灰扑扑的爬墙虎子贴墙滋滋拉拉往上窜,画了满墙的蜘蛛网,一些嫩芽刚冒尖子,外墙瓷砖上头的白娘子和许仙已经看不清亮了。俺就稀罕许仙,有事儿没事儿老是念想他,记得俺刚来那当会儿,老死鬼老往外头疯跑,白日晚晌不着家,俺年轻活力足,身子着火一样儿,半夜不睡觉,就黑灯瞎火听街比儿刘三嫂演许仙和白娘子,说得那些话才叫臊人, “娘子,腰身儿好匀乎。” “咯咯咯咯,官人家什好大,嘿嘿嘿。” “大家什要朝里捅捅。” “朝里、朝里……使劲兑乎,啊,哈哈哈哈……” 往后就是呼哧呼哧地弄那声儿,听着比叫春的猫凄苦,一听呼哧带喘俺脑瓜子就“嗡”地一声胀老大,怀里像揣了个小兔子儿。 白日,许仙老是站瓷砖上,吊在半截空儿,贴墙弓着虾米腰给白娘子作揖,街比儿老婆子小媳妇都稀罕白脸子,败看老冷二婶儿老大不小,脖梗子上净褶子,使手一抻老长,奶子都耷拉到腰上,要是哪天裤带扎高了都能掖进去,败看老冷二婶儿样儿貌就那么码事儿,人儿倒是有鲜活劲儿,甚么愁事儿叫她一搅和就跟将媳妇儿似的成喜事儿了。那当会儿,俺刚过门子,光知道盘腿坐炕上朝下巴望,老冷二婶儿一下楼儿,天天天瞅着那些贴在半截空的许仙朝刘三嫂的腰上掐上两把, “白脸子近日哪去了?” 刘三嫂挺机灵,闪了一下水狐腰,老冷二婶儿白掐了。 “买海蛎子来——原浆儿海蛎子喽——” 三嫂吓一跳,过街的老娘们儿扎着晴纶的红格方巾,刀瓜条子脸上冒油,手上净裂的口子,要说买海蛎子的怪可怜见儿,男人出门买豆腐,叫车压死了,开车的跑了,她和俩吃奶孩子跟家等了3天,爷们也没回来,起头儿她还寻思男人叫哪个女的狐媚了,到了,老不回来,越寻思越不对头就出门找,一找就找了好几天,找不着回家就见天儿骂,到后头还是出海打鱼的一个男的,在地沟里发现了个人儿,上半身叫人撞得没了人形儿,就扒了衣裳叫买海蛎子的看,看到大腿根,买海蛎子的当场哭死过去,等觉醒过来,人中都叫人掐紫了。也邪乎,买海蛎子的说是她男人的那个东西上有一个印示(胎记),像条龙,爪子从蛋子一直往过,龙尾巴尖耷拉到杵棒尖儿上,买海蛎子的老早就和她男人说,害怕那个印示,说看见就寻思坏事儿,老怕男人出去打野炮,老往死里看着她男人,老不叫随便出门,没想到,到头来是要命的事儿,早知道这么回事还不如叫男人搞就搞了。说这些事儿,买海蛎子的那个后悔劲儿就别提了,眼泪鼻涕一拖老长,俺就揪心,怕鼻涕掉到海蛎子汤儿里,没法儿吃儿。男人死了以后,买海蛎子的没生计活不下去,家里穷得俩孩儿没一条裤子,到冬天门子都出不去,俩孩儿见天萎呲在炕上,破棉絮都成筛网了,一刮风,孩儿就冻得哭。谁说不是,一个寡妇带俩吃奶孩子也没法过,改嫁还没人儿爱要,也不道谁多嘴,说她是漏斗鼻子,不发家,这话比说女的撺腾野汉子还邪乎,老爷们都不敢要她,实在没门子,买海蛎子的叫人帮着拾缀个手推车儿,见天下海翘点海蛎子出来买了,好歹凑和养活俩孩儿。 板车上有一盆翘好的蛎子头,车一颠蛎子就颤巍巍往外流,鼻涕一样儿的,盆边放了一堆蛎子壳,这玩意儿拿回家掂碎了喂鸡可是好东西,下的蛋可鲜溜了。 听到叫买海蛎子,街坊都探头看,老高太太立码端着破瓷盆就颠戚出来,两条腿像没煮的生挂面。 刘三嫂的脸立即红了,鼻子尖上一层白毛汗,柳条子小腰儿一扭,撒手朝老冷二婶儿的大腿上握了满把,小声嘀咕: “败瞎说,隔两天死鬼就回来了。” 老冷二婶儿嘎嘎笑,大家伙儿转过脸子看她俩,二婶儿更得意了,舌头响板一样咋得山响, “渍、渍、渍,都瞅瞅,瞅瞅,小媳妇还不好意思,你家死鬼要回来你脸子红甚么?又不是偷人养汉的!” 老冷二婶儿仰起脸儿瞅着刘三嫂。 “海蛎子啦,不买点海蛎子回家吃儿?” 买海蛎子的冽嘴冲二婶儿笑,一口白牙叫她呲得像皲裂的手指头。 “不吃儿不吃儿,像精汤似的,一下锅就化了,下回来捞点面条子鱼,俺炒鸡蛋儿吃儿。哎,二楼儿小媳妇儿败光巴望,下来买海蛎子吃儿!”老冷二婶儿笑得更欢了,冲俺招呼。 俺吓够呛,红着脸子把脑瓜子筋筋(缩)回来。 “嘎嘎嘎嘎,买海蛎子喽——”老冷二婶儿还没闹够,这老小孩儿。 败看老冷二婶儿嗓子像破锣又是个寡妇,说话儿邪性儿,人儿是好人儿,心眼子好使,不带花花肠子,俺和她处了一辈子从根儿没红过脸子。那当会儿俺过门日子不长,拽哒拽哒的和街坊没怎么串熟,眼见大姑娘小媳妇都往她屋里钻,老不道为了甚么,后来俺听老章太太传,她手上还有一些绝户活儿,再往下打听,老章太太就笑: “小丫头打听这些干甚么。” “打听打听怕甚么?你就告乎俺吧” 俺那当会儿还不会看别人脸子,光知道穷打听。老章太太笑得欢实: “你自个去不就知道了,哈哈哈哈。” “告乎俺。” “败问了,到时候该知道就知道了,小媳妇儿败瞎打听事儿。” 俺一听老章太太摆上老资格儿了,不敢接茬。 “轰”地一声,雷在俺耳根子炸了,吓俺一跳,这雨眼瞅着下来了,一时半会儿住(停)不下来。家里也没存紊吃儿的,昨日,俺怕下雨就找伞,反倒把伞骨架捣鼓折了,等过会儿看能找块塑料布披上,上合社(商店)买点韭菜下面吃儿。都下半晌了,也是,雨这么大,像有人儿端盆朝下倒一样儿。 哎呀,就这破烂天,哪也去不了。 日子飕飕的,咔巴眼儿(眨眼)就是一日,咔巴眼儿又一日,掰指头一数,15年、25年、35年、45年,光是从山上下来就眼瞅50年了,咔巴眼儿功夫儿就是50年儿。做梦儿一样儿,50年儿就是一个没破的梦儿,人这一辈子就像一头扎下水管子里头,能瞅见外头的亮儿,人儿还得在里头瞎么枯眼朝外头爬。 23那年俺下的山,到今日,说清亮也清亮,说含糊也含糊。说清亮吧,俺当闺女那当会儿就在眼么前儿,俺的头绳甚么色儿、花袄甚么样儿,袄扣儿怎么盘,都清清亮亮;说含糊吧,五冬六夏一混就呲啦呲啦噌噌噌,像狼在腚儿后头撵着。俺上半晌照镜子,满脸褶子、黄脸拾瓢早没了早年的模样儿,光是找不着当年的样儿也就得了,到头来,偏偏跟闺女一样儿,天天天一个人儿,伴儿都没有,脑瓜里这个闹哄的呀,老妈儿先走了,再往后老爹儿也卡(摔)楼梯死了,独眼龙子的骨灰早凉利索了,俺生气好几年不上坟。就这么,走的走了,连梦儿都不托,就像铺天盖地下的雨,滑不呲溜摸不着又能拿水缸接着。要说也怪俺,没事儿俺跟这儿瞎琢磨甚么,岁数就那么码事儿,走一日是一日,今日老比昨日腿棒儿上肿,趋紫趋紫,拿手一摁一个白点子,半天起不来,今年老比去年年岁大,想掉腚儿也回不去。 老银杏儿今年儿许是病了,叫俺说怪黄裱纸印的偏方儿贴坏了,害乎着了,你都瞅瞅,笔杆子似的树杆儿上,硬贴“膏药”贴了个花里胡哨,净说脏病,甚么整治哭夜郎呀,甚么整治杨梅大疮呀,甚么整治秃头癞疤呀,把棵好好的树活儿活儿弄蔫巴儿了,那身儿刚长出的叶儿早黄了,小扇子一样儿扑闪儿扑闪儿,说掉地上就掉地上。黄就黄了,掉了拉倒,俺稀罕小叶儿,趴地上怪机灵的。 俺眼珠子朝东,灰瓦儿像鲤子鳞一样儿朝半山腰儿抻。山腰儿上净是雾,许是雨,老家儿墨黑的尖顶顶到半截空儿。小书儿上老说蓬莱仙阁,俺就寻思再早俺一个人儿住山上,可不图稀上蓬莱仙阁当仙人儿,整天价就那么几个人儿,多少年也见不着面,怪孤单。老听说高处不胜寒,俺可知道,半山腰儿的过山风儿见天“飕飕”刮,怪冷,光得关节炎。 见天瞅着老家儿墨黑的铅笔尖子屋顶也眼瞅了50年。就走道多说十里地的道儿,寻思起来也怪,这些年儿俺就从根儿没寻思回去,有甚么好瞅呢,俺一走,那地场儿就空了,撂给小燕儿蝙蝠野猫子了,再来人儿住俺也不认得,没念想儿了,甚么瞅头儿?一个早没人儿要的教堂,荒废,墙早少半拉,敞哈哈的。 再早,俺还是个黄花大闺女,大辫子一拖老长,一走道儿,辫捎沉甸甸地打在腚上,俺随老妈儿,稀罕蓝色儿,三尺长头绳儿一缠老高一截子,遛齐,大辫子梢像把小刷帚甩搭甩搭,那阵光景儿俺也不懂甚么事,天天价乐颠颠光干家什活,里里外外老扫地,要赶上夏天,绿汪儿汪儿的肉虫子一扫直蹦,蜻蜓儿、癞蛤蟆、花大姐、长须子水牛儿、臭椿上的小猴子(甲虫)、蚰蜒、草鞋底子(蜈蚣)都能扫出来,到秋,还有蛐蛐、拉拉鼓子,扎个笤帚没几天就使坏了。房架老高,要是遇到阴天下雨儿,里头黑咕隆咚更吓人,尖顶儿上头有个洞,净朝下掉灰,冬天一刮风怪冷怪冷的,把俺冻得呀,两脚冰凉,抱好几床棉被儿还呜呜哭,等天暖合俺就爬上去拿东西堵,棉花、麻袋、薅把草,不定规,找着甚么使甚么。山上就这么个房子,哪有甚么邻居,谁有家有口的山下不住,爬老半天住山上呢,要不是俺没办法也不乐意住山上,人儿就那么一码事儿了,到哪说哪话吧,走一步算一步,那当会儿老爹儿把俺一个人扔山上也是没招儿,养活俺一个欢蹦乱跳没出阁的大闺女不容易。 隔三差五,几个老娘们上山挖野菜。俺看见她们就躲了,那当会儿俺傻,见着生人害臊,手都不道朝哪搁,日子长了她们都不待上俺这边,说怪害怕,往后就听着传,说教堂闹鬼,叫她们一传瞎话儿俺也害怕,天一擦黑儿就寻思滥七八糟的事儿,听到点动静儿,心就扑腾扑腾跳,浑身汗毛“嗖”的竖起来,老听说鬼有渗人儿毛。再往后,俺就学着听小燕儿和蝙蝠的动静儿,小动物比俺精灵儿,要是有个风吹草动它们比俺清亮。那年儿傍夏,咪咪噶儿(蝉)还没出来,俺刚给自个缝短褂子,燕窝里头爬进去一根草蛇,绿登儿登儿的,四扎多长(80公分左右),抱窝儿小燕儿就不敢回窝儿,光是在外头盘旋“唧唧”叫唤。俺起头儿不道,光瞅见一堆儿鸟蛋空壳儿掉地上,叫俺拿笤帚扫出去了。燕儿和俺呆熟了也通人性儿,叫了两日,俩燕儿老上俺跟前窜腾,小眼睛儿溜圆儿咔吧咔吧瞅俺,怪可怜的,俺费了老大劲儿爬上去,才瞅见窝里盘了条蛇早睡着了,俺这才知道蛇上去吃儿了鸟蛋,舒坦了自个睡了,好几日不醒过来。俺把蛇拿出来,它身子耷拉着凉瓦瓦的,俺跟它说,你长这么大也不容易,俺不害乎你,往后败上这儿来找吃儿了,俺和小燕儿一块儿过挺好。然后,把它送房后草坷拉里拉倒了,小燕儿这才回窝儿,孩儿少了“唧唧唧唧”叫得怪叫人儿难受。 老爹儿隔些日子回来三两天儿,给俺捎点儿柴米油盐、扔俩钱儿就走,一去就是三俩月,搁俺个人儿呆着,眼瞅着小燕儿和蝙蝠就跟屋里絮窝,白日晚晌儿地进进出出,走城门子一样,叫它们一闹俺反倒不寂。到眼么前儿俺在窗户台上撩见鸟巴巴,就寻思那当会儿,心里怪敞亮的,那阵光景儿俺可没少扫鸟巴巴。 老爹儿也是,老和人家赌,赌到没东西吃儿了,就绞俺硬留了18年的大辫子,换20斤白面搁家,俺心疼,硬哭,哭了3天,拽着老爹儿硬不叫走,把眼珠子都哭出了血丝,眼皮子肿得像烂桃儿。俺长那么大也没敢这么哭过,这一哭把老爹儿哭烦恶了,使鞋底子往死里抽俺。那顿打俺现在还记得清亮儿,老爹儿把俺身上抽得彩旗一片、地图一片,嘴唇子叫俺自个咬出血了,一胀老高,铮亮,好几日都嘟嘟着张不开,连喝碗疙瘩汤都像针扎一样儿。俺也是个犟眼子,老爹儿怎么抽俺俺还是哭,老爹儿就一边抽一边骂, “要不叫你这个哭丧鬼拽着,俺老早坐船上海外干活儿走了,你还不知足,再哭,再哭俺把你嫁出去拉倒。” 听说老爹儿要嫁俺,俺就不敢出动静儿了,找块抹布把脸擦光净,不敢再埋怨老爹儿。没过多少日子,老爹儿又跟人赌,没本儿了,就把俺押给独眼龙子老刘当老婆,把老刘乐得蹦高儿,请客拉老爹儿下馆子喝了好几回烧酒,老爹儿喝高兴了就哭,老爹儿一嚎,老刘就麻遛(赶紧)把老爹儿往过送。 等以后龙子这死鬼告俺,他那阵子老琢磨着把老爹儿灌醉,好看俺搭老爹儿膀子上炕,死鬼说,那当会儿俺一扶老爹儿,他那个家什“蹭”的一蹦老高,使手都按不住,老想把俺往老爹儿炕上惯,扒俺裤子。死鬼头回说给俺,抓住俺的手脖子就朝他裤裆那个梆硬的家什上触搭,俺满手心儿冷汗,死攥拳头不敢张开,到头来家什没摸着,潮乎乎地碰了一手背毛,稀软,怪痒怪痒的。俺那当会儿嫩,叫他一挑动,眼皮也不敢睁,脸子烧得像火炭,把俺臊得呀,只知道低着脑瓜子直往死鬼怀里拱。死鬼就笑俺, “俺就稀罕你苹果脸子。” “……败滥动,指甲掴着俺了。” “哈哈,俺轻点儿搓搓俺小媳妇。” “……俺后背痒痒……” “前边儿俺还搓不过来,还管后头儿?” “俺浑身没劲儿……” “就得意你没劲儿,俺有劲儿就得了,哈哈……” “败那么大声,叫别人儿听见……” “哈哈……俺怕甚么,俺稀罕自家媳妇儿。” 龙子一只眼铮亮,扑闪儿扑闪儿直冒油儿,那双大手麻扎扎朝俺身上瞎不滥捏乎,俺身子骨儿早酥了。叫他这么一胡噜,俺哪儿哪儿稀软,滥泥一滩,下边儿净下水儿。龙子见水儿更欢实了,把手指头墩里头拔出来捅嘴里咂么滋味儿,老招呼紧抻,俺趴炕上叫他搓得像包饺子面。 按说老爹儿也对得住俺了,龙子老刘头儿和虽说和老爹儿同年儿,又是个独眼子,人是好人儿,一直挺稀罕俺,等嫁过来,才知道老刘头儿挺精细,祖上给的几间闲房一直攥手里,40多岁了硬是憋着没娶,俺过来当的是大老婆。 胀肚。雨儿擦啦擦啦下,像小儿小儿尿尿。天傍黑儿了,勉勉强强瞅着银杏树的叶儿掉了满地,叫风儿一遛直哆嗦。后半晌下的那碗面还在肚子里蛇一样盘着不动弹,饿了再说吧。今日也怪,叫雨下得没了炒菜的动静儿。下半晌俺上合社儿(商店),还瞅见老刘三嫂跟那买一斤半刀鱼,说是晚么晌煎了吃儿。都这阵光景儿了,煎鱼的味儿还没过来,许是明日晌午去了。跟家闷了一日,腿盘登硬,要是雨住(停)了,俺寻思到外头活动活动腿脚儿,找个人儿絮叨絮叨,人儿老了,闷那。 不困。都傍下半夜儿了,俺两眼溜滑,盘着腿坐炕上朝下不咔吧眼儿瞅着,脑瓜里像蜘蛛儿拉丝儿,一拽老长。俺寻思,有了今日不定规还有明日,脑瓜子里头的事儿叫俺这个亲兴的呀,不乐意睡觉儿,就怕睡了醒不过来,那些事儿还没寻思完。叫雨儿这么一下,管哪胶黏,也不敢叫人儿上房堵烟囱,来不及,火墙、烟道都阴湿透了,老大一片水印子,墙皮扑哧扑哧硬朝下掉,屋里腥呲呲,俺鼻梁都酸。这倒霉天儿,花被儿没地场晒。闷雷从山那边儿呼噜呼噜朝下压,小雨儿沙啦沙啦像要住又不住,水遛子掉的水嘀嘀拉拉砸钢种盆,半晌一下,半晌一下,怪煎磨人。门子也没关,叫雨儿下得门子都销不上了,不销就不销吧,销门干甚么,一个土埋脖子的老太太,屋里不搁贵重物件儿,心里管甚么事不贪,裤裆里臊味儿都没有了,怕甚么?来个白脸子也白搭,白搭,要是再早,要是叫死鬼知道俺不销门子,不打俺才怪,现在谁管俺销不销门子,龙子早死了谁还打俺,打甚么打呀,老鬼要是活着就当是有病摊炕上等着俺伺候,俺都不待说二话儿,好歹瞅着是个伴儿。拉倒吧,寻思这些心里怪难过的。 再早,大家伙儿都叫这俩楼叫寡妇楼儿。不是没有男的,是这俩楼各路,男的跑买卖的跑买卖,跑海儿的跑海儿,女的看家。日子长了,到晚晌,大姑娘小媳妇都黑灯瞎火演白蛇传,俺们女的私下里互相都知道,哪个男的来找那个女的,他们男的到末了儿也不知道,谁告他们干甚么。隔日,女的凑一块堆儿,说起晚晌的事儿也不隔己,哪个男的半夜怎么捅咕俺们都知道。要是谁家媳妇儿遇到难心事儿,大家伙儿都互相遮掩,能瞒就瞒了。刘三嫂住街比儿,夜里有动静儿俺听得清亮儿,俺起头儿还不道,老寻思浪动静儿是刘三嫂和她男人,再往后慢慢听出来,自家男人回来动静儿不大,唧登嘎噔几下子就完了,白脸子来了刘三嫂“咯咯咯咯”笑得浪,一忙乎起来,吭哧吭哧老朝墙上撞,像跟俺心头敲鼓,三下两下俺身子也酥了牙根儿直痒痒。那当会儿俺刚过门子不长日子,脸皮子薄,听到刘三嫂那屋动静儿就身子登硬,猫一样儿的趴窗户朝外看许仙给白娘子作揖,心寻思许仙这么个粉盈盈的脸蛋子晚晌能有多大辣乎劲头儿。有一回,天刚擦黑儿,刘三嫂正跟家会白脸子,他男人回来堵,就听老冷二婶急火火敲门子,说话都岔声儿,老快了, “刘三儿快进楼儿了!” 说完,老冷二婶儿登登跑了,把俺吓的呀,心砰登砰登跳。就听刘三哥像拉半截子巴巴似的“擦啦”过去,跟外头敲门子。刘三嫂真不简单,就听她懒洋洋在里头接话岔儿, “败起尸了,俺穿件褂子……” 白脸子从窗户台出来,顺墙爬俺窗外,手里还提拉着衣裳。俺一瞅他在俺窗户外头,悄悄儿挪过去打开一扇窗,放他进来。真悬,龙子前脚儿走后脚儿就出了这个事儿,要是龙子跟家就麻烦了,俺哪敢伸这个援手儿?往后见识到刘三嫂狐媚功夫就是厉害,搞的白脸子个个俊俏。 从窗拖进来的白脸子长了一身好毛儿,一站起来腚撅撅着,瞅着就有劲儿。俺把他一拉进来心就扑通扑通跳,耳根子都是《白蛇传》动静儿:大白蛇现原形,尾巴抽房梁“劈里啪啦、劈里啪啦”;老和尚法海念经“咿咿呀呀、嗡嗡嗡嗡”,雷峰塔像高帽子忽悠忽悠“轰轰轰”往俺脑瓜子顶上紧箍咒。……俺长这么大,除了跟老爹儿和龙子近乎过,从根儿没跟别的男的这么近乎呆过,他炕上蹦地上,俺屋里地场儿一下子变不点儿了,男的就是比女的压地场儿,他往地当间儿一站,俺都像是他家女的了。俺低着头不道下剩干甚么,就听他呼哧呼哧跟地当间儿穿衣裳穿布鞋,也不跟俺说话。等俺明白过来,就袅儿悄儿把门销滑开,抻头朝外头瞅,外头风声呼呼叫唤,俺往后再寻思总觉着那日压根儿没有风,俺听见的风声儿是叫事儿吓着了。候了半晌,院儿里人儿都走家了,俺摆手叫他走,他朝俺笑也不说话儿。临走,把俺拉怀里,狠咂俺嘴唇子,俺立码儿七窍离魂,等反应过来,他早撂下俺,走没影儿。再往后,俺好几天悔不过劲儿来,老是踢腾扑腾心跳,怕龙子回来发现家里来过男的。俺现在还记得清亮,那个白脸子是个怪姓,姓枚,俺们女的往后一说他都笑,像叫丫头那么叫他枚子。 没过多少日子,俺就明白了,他们男的再精,也看不住老娘们儿的腚,慢儿慢儿,俺胆子也大了,先是自个在屋里摇着瞎掏登,到底把炮书从死鬼柜子底下掏登出来看了。臊人,你说那死鬼,看那个倒上瘾,肥奶子上的笔印儿都叫他拿手沾唾沫给抠透了。俺老寻思,他要是真那么大瘾头儿,老上外头死甚么,败上外头进货儿,叫别人儿去,天天走家不就得了。别看画儿上画得热闹,好多身量儿叫老死鬼照葫芦画瓢都白搭,俺从根儿也没敢告乎老死鬼俺上柜底掏登过,死鬼要是想给俺看还用俺自个掏登吗,不拿出来许是不叫看。到了,俺也没敢叫他知道俺偷着看炮书,寻思到这俺老心跳,要是叫死鬼知道了,不薅头发往死里打俺才怪。 也是那当会儿年轻,身子热,死鬼老跑买卖不在家俺也惯了。街坊上半晌都踢腾扑腾各忙各的,到十点半才出来晒泱泱、拉寡儿。每日天一放亮,俺早早给自己弄碗饭儿吃儿了,然后找根擀面杖躺炕上自个照炮书弄,把自个鼻头儿弄冒汗,斜逼劈胯的,调头儿的,趔趄躺的,把腿脚儿找绳子吊上头的,太多了,样儿太多了,一天两天也弄不完。俺老琢磨,许是许仙都能照着弄出来,白娘子人家是蛇仙子就更不用说了,缠么男子还能叫个事儿?修行了一千年,要是许仙没那个本事,伺候不上来,人家白娘子要他干甚么,还不如找个身强力壮的也图个舒坦。白脸子就是讨娘子稀罕。掰指头一算,能上小画儿书儿的都是白脸子,宝玉是个白脸子,张生还是个白脸子,叫俺看陈世美要不是个白脸子还没有那多女子哭着喊着不撒手,董永不是白脸子了,他那点事儿俺拿眼皮子都不夹,看不上眼儿,一个耕田的大老爷们,到头来个人伺候俩孩儿,每年还要挑挑子上天去看老婆,找小都不容易。等俺把事儿都寻思到这一层了,光想一宿到亮不插门子,巴望着真有个许仙和俺演《百蛇传》。 外头好几条街都墨黑墨黑的,一点亮儿没有,毋是电线杆子坏了,雨不住下也没人敢上去修,怪闷的,上屋掉根针下屋放个屁都听得清儿清儿亮儿亮儿,俺这又是瞎琢磨,哪有甚么掉根针,头年儿,老冷二婶儿得病死了,楼上就空了,哪还有人儿了,先头儿俺老笑老冷二婶儿半夜尿多,一会儿一趟,一会儿一趟跟走马灯似的,老冷二婶儿尿短,“哗啦”就完了,接着就听鞋底子擦拉擦拉,扑哧上炕,完了就没动静儿了。小雨儿哩哩啦啦许是要住,麻雀儿唧唧唆唆叫唤,怪好听的,马蹄子钟表受潮像哑嗓子老头儿说话儿,许是弦又该扭了。懒得动弹,天儿大亮儿再说吧,俺一个老太太要表不顶用,有表没有表脑瓜子里也嘎噔嘎噔走字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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