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 元元的梦界(A——F)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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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海边。远处的岛屿与天空相融。秋天把树的头发剃光,秋天把草的舞衣褪尽。还是秋天。把人们从海边赶开。 我站在空荡荡的沙滩上,迎着飘来的薄雾,呼吸着同雾一样的灰色空气,伸手扶住头上的圆边大草帽。那个时候我没想也没听到远处是否响过了航船的汽笛声。 墨仲不知道什么时候冒了出来,站在我的身边。他像一团雾,我看不清他的衣饰,也看不清他的面容,但我还是挺着胸,略微仰脖侧倾着头,竭力保持一个优美的姿势。我怀疑我的这一姿态只是作着样子。我跟随他走着,却看不到他的表情,更无法从我们模糊的外形推断谈话内容。我看不清。我发现我人此时正站在我思维的较远处,而我的思维仿佛正在搜寻着如何把两团模糊的影子放置到某种更合适的场景。 动了。我的思维急速变动。 景物静止成由颜色幻化出纵深的平面。以女体为作标,从她脚尖从下向上到小腿平行的整块面积是洁白的沙滩,这块面积当中偶尔有几块竭色的卵石,立体思维的话,卵石位于沙滩的远处。从那个仿佛漂白过的女人小腿处,海向上延深,(也叫向后延伸)从这条平直的线开始,颜色便在一个色系里变化着,由实而虚,从她的背后一直爬到脖颈又形成了一条不明确的直线,那水质的沾染迷雾般的墨绿色同浓得发灰的天空相接。那顶很大的草帽下,洁净的脸孤立于天空之中。她的右侧立着一个人影,头顶部不费力地超出草帽的顶端。 观察的结果似乎很近人意,只是--灰色的天空似乎同洁白发光的沙滩及人物本身的色彩不相调合。或者我根本不希望梦境阴霾,思维似乎在接受了一个指令之后--天空流动,渐变----- 当它在一片翻滚的红色漩涡之后,渐渐稳定下来的时候,已经是秋天的晴空了。 "好了,好了"。我的思维咕哝了一声。 那个平面重又抖动起来,恢复现实的印象。一下子我就体验到脚下细沙陈绵软和不容易把握。我提着脚跟踏步走,沙子仍旧灌进鞋里。我的心里立即沾满了麻麻扎扎的感觉。依着沙滩侧卧,太阳就在面前,超乎寻常的近却不灼人,离温暖和欲望相差甚远。有一种说法,梦见太阳会走好运,可我有什么好运呢,我希望电视里放场好电影。更超乎寻常的是当我直视太阳的时候,眼睛同看其它的东西感觉一样。这又是怎么回事,太阳的光芒呢,难道我要瞎了吗。水和天空的交接线在太阳的后完全消失掉,或者,这时只有沙滩、海水、天空,太阳。尤其太阳更是一种印象。一个人睡觉容易发冷。 或许,我和墨仲所处位置的只是一个眩耀着太阳光彩的,无物质的空间,更确切地说我们或许正处于一个和详的没有空间感的空间。 我盯着墨仲模糊的脸很想说点什么。可是,思维和视觉无法同步,记忆肯定它面对的人就是墨仲,而眼睛怎么也看不清晰。我有种感觉,如果继续辨别那个很熟的人,墨仲将在瞬间消失掉。我的这种主观的印象恰恰强调了他在我记忆深处的生动,使我体会到完全迥异于照片或者影带之类的通常被说成帮助记忆的把戏,现在我看不清楚他,他却比任何嗜好更贴近我。我似乎立即把握了一个事实,那些影带或者照片只是些迷惑记忆的把戏,是把我丈夫活生生的拖到僵硬和陌生的罪魁,是那些把我记忆中深刻的人变成了影像、把我变成了追随记录的傀儡的罪魁。我心中的痛苦迅速充进大脑。在那个画面中的我立即有了抓住他的欲望。我的墨仲,是你吗。 “你和我。墨仲,我们还有问题。” 我把注意里集中在与他对话的前沿,恰在这时,奇迹出现了。墨仲的脸,他的其余部位一下子清晰了,带着他的思维。 这个真实的奇迹重又冲断了大脑中维持思维的主轴,我沉默着,实际上内心已经惊呆了,傻在面前的变化之中。墨仲看着我,在他身后,沙滩连同岛屿、海水一同淡去,我盯住他这个最平常的神情,也正是这个眼神使我在初识他时便觉着神秘、又使我困惑,以至后来那种神情又在我们的婚姻之中增加了越来越浓重阴郁,仿佛墨仲的眼睛里永远是一个产生错觉的世界,引发我向他内心探寻的欲望。我曾经发誓要触摸到他灵魂最深处的每个立方,使自己得到满足,可是这种满足从未出现过,我越发认真就越发觉得,对我而言他就像一部未开封也无法启封的机器。甚至最表面的表象都是模糊、神秘和不可了解的,我从不知道要不要爱他,我曾费力地索寻过,而他却从深处的某点武装到表面的每个平面,连接成一个不可摧的整体立在我的面前。我对他内心的质询日复一日地折磨着我,就像传说中月宫里的伐桂人。 他靠在我旁边,头枕着手臂,仿佛一下子又脱离了我视线的扫描区。他看着天空?也可能闭上眼睛。我又觉得费力,我伤心地发现我,又看不清了。他的影子如此含糊。 黑色的海水像跑马似的奔向沙滩,发出巨大叫嚣,云层迅速下降压在海面上吞灭了秋天的晴空也吞没了他的身影。我向他伸出手,可是就要拉住他的时候,他已经在在远处的浪涛中翻滚了,我发现太阳这时仍亮堂堂地挂在天空,挂在云层的上面,它仍旧拒绝发出热量。 我看见他在旋涡里挣扎。我的心往下沉,四肢像灌了铅一样的沉重。我觉得我要醒过来了,我几乎看见自己躺在床上的模样了。同时,我却看见墨仲从一堆肮脏的泡沫中挺起脖子,笑了,湿润的头发卷曲着贴在额上,他用夜里的耳语告诉我,他说: “幕帘。我和世界隔着幕帘,我听得到那端的声响却无法触摸,我在这边分辨着,那是母亲,那是街井,那是卖鱼老头儿,那是夫人,那时别的什么。而这边却只有寂静与黑暗。” “元元,”他对我说:“你体会不到恶劣环境给你的实际感受,那不是想象和记忆所能到达的。比如沙漠会使你在视觉之间和印象之中浮现出壮美的荒凉与博大,使你的心胸豁然开朗、畅然,你就可以产生其它种种柔肠百结的美好印象。却没有切实的焦渴。元元,实际上我一直了解沙漠,在初时,我也断然不肯接受恶劣施于肉体的摧残,后来就只剩下自己对自己的残暴和虐待了。长时间以来,我向着一个没有尽头的终点,没有任何寄托,没有任何希望。”我看见墨仲的头颅挂在浪峰,似乎他想沉下水。我伸出手臂急于像一个母亲那样给他施以爱抚。 “不,不”他说“母亲是沙漠,是空渺无形的恐惧,有时她的怀抱太热。就像一个无依的孩子呆在深夜的空房子里独自去感受空气的形状,后面是茫漠的黑暗,前面是透明的门窗,这不是面对一条狗或者一匹狼。不,不,我忍受不了母亲博大的静止感。” 我冲动不已,混身的血液顷刻之间便灌至脑颅,我想抓住他,在他沉没之前,唯一的念头就是抓住他,我知道这一次可能又是徒劳的抓到了棉被的一角。 我不知道我是用怎样的声调喊道:“带我去。” 我说:“你带我去。 他严肃地点着头:“那可不行,你们的心灵和身体都不能承受任何强刺激,摘下一片树叶你们的心也会疼痛。” 我忘乎所以,我向他奔跑,我爱他,我在浪尖上奔跑。他点着头鼓励我,在我到达的时候沉落了。 我被迫重新面对无声无息的世界,波浪像屈体的绵蛇。也许相伴过一半声钟表的滴答声,不知道是墙上的那只还是隔壁、祖母留下 的那座。 我茫然了,我不甘心。我的梦就要跳出身体了,差一点使我在思维的空间中惊醒。我强迫自己回到墨仲的眼神里,这时候我的欲望强烈——想接触他的肌肤,用我的身体贴着他的身体,用我的感觉他的体温,我觉得……我觉得……我觉得我很渴望接吻。……可是。 夕阳斜照的一条小街。排列整洁的日本式建筑。海岸上空的雾气弥散着墨仲汗液的香味。街道两旁的房子前面不知什么时候全部围上了崭新的卵石围墙。可是我却看不见,可是那围墙再真实不过了,我还感觉到墙角上渗透出的凄厉的液体的目光。影子在地上,折射在墙上。电线杆的,大槐树的,我的,还有墨仲。 阳光温和地投在肩背上。 思念家乡的忧伤拉住我,另外一种意识立即纠正了我的错误,事实如此,我唯一的家乡就是这个临海的城市,而且父母居住在一栋高楼之上。不,那种忧伤执拗——思念家乡的忧伤,那个街道很执拗,思念家乡。我下意识地看着墨仲,或者那个忧伤的执拗是他的,在这样的一条小街之中,在墨仲顽固的体内隐藏着寥落,他楚楚可怜,他从不向我倾诉。是他在破坏这条没有其他人影的小街的宁静,也破坏着我。也破坏着我。我要杀死他。这一粗鲁的思维又惊动了我,我就要醒过来了,我已经由于卧床而乏力,可我却做着某种努力,试图回归某一世界,通往现实或者通往梦界的最后一道大门开了条缝,还是关闭了。 我在一条通道的截止处无奈地转过身…… B 这是墨仲和易零早年的小型广告公司门口。牌匾却是现在的这块,使它显得挺委屈。我不想跟自己争执,反正内部环境就是早年的那个。 阳光从众多高楼的边缘迂回而不懈地从洞开的窗口爬进来,显得和我一样疲弱无力,我站在地中间面对缠得和病人一样的沙发,迟疑甚久才掩饰住对那个怪物的不安,坐到属于墨仲的那个造型里。建筑构架模型一般的桌子在这片中午的夕阳之中。由于光影,房间里阴森神秘,墙上还印着垂吊饰物那走了样的影子。 墨仲侧坐在被尊为桌子的造型上,烤鱼片、牛肉干,火腿和两盘从隔壁饭店端回的热炒就摆在他的大腿旁边。我已经很饿了。可墨仲只是看着我,这时易零也来了,手里提着装了至少十瓶啤酒的大网兜,那些瓶子当中不安份的尚在碰撞,继续发出声响。不过,这些声音分明就是街市深处的汽车鸣笛或是电话铃声,很神奇。 我,墨仲,易零,我们都在。本应乘这个机会,大家把一些话说明白,该解释的解释。可我却心猿意马,不实际的食品香味冲进鼻翼、口腔,向下,食道、胃、血液、大脑、整体,仿佛每部分都想伸出手去抓取食物填塞自己。墨仲和易零,他们像精灵一样在我面前忙碌,我能看清他们的表情他们的口形,我能穿透衣物看他们的身体,可是一切却无声无息,他们和我不在同一透视里。我抓起一杯茶灌下去,却没有茶的味道,那种生涩在体内翻起每一细胞的每种难言之苦,就象同时刺下一串音乐字符一样,搅起快感也带来来自遥远之地的冥音,我猜不到接收这些信息的是耳朵还是脑颅抑或皮肤,同时,我发现墨仲和易零正在消失。不,不,我不让孤独重来,我搏斗。我已经在梦里重复地体验过,在饥饿穿越身体的时候,我要么被耳鸣和孤独占据,要么追随墨仲和易零,要是那个瞎老太婆也来的话,我宁愿化成抽象、旋转的气流随梦去任何陌生空洞的地方。影像还是换了。我在一个不明确的地方,点烟,要命诱人的香味包围着我。也许是谁家正在煎黄花鱼吧。顺着火柴头的方向,我的影子打着皱投在地上,挺像还是他躺在地上。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台灯的投影吗。吐出的烟雾遇到空气一下子就消散了,一点痕迹也没有。影子也随着我行走的步伐离开视线,我感觉不到我要去哪、不知道我要做什么,心痛得就像正在被拉磨的琴弦。墨仲会在哪里等我? 一个影子带我走。 我跟随着一个影子在走。 路边的灯幽幽泣泣,我是环顾的时候认出来的,这是我曾经许多次送走墨仲的月台。在公司里墨仲负责处理外地业务,每次他要走,我就把他送来,再看着一个拖着长身子的交通工具载着他走。那时我还年轻,心里还有思念的快意和离别的忧伤,可这次我却仿佛看见一辆扭扭摆摆的火车载着他从此消失了。 天下着雨,狂风阻止着列车,我提着湿哒哒的衣裙冻得发抖,那辆车以踏步般的慢速在转出车站的第一个转弯处弓起身体摆着,迟迟不远去,我不知道我是如何看见墨仲在一个不属于他的座位上低头沉思的,仿佛有许多讲不出来的话,列车也仿佛为着他的痛苦才久久不去,它摆着尾部表现着同狂风抗衡的过程,残留在我虚脱的感觉当中。 我真的很想哭。 …… 我。 浑身尽湿,站台上没有别人。在我们的生活里,墨仲的沉默恰似在暴雨狂风中拎着湿淋淋裙子的我一样,我还想说我爱他,我了解他的欲望在他生命结束后继续延长。就像那尾迟疑的车。恰恰就在这时火车一下子失去了踪迹,墨仲又一次离开了我。丢下我一个人冰冷地站着。 饱受孤独和妄想的折磨。——“墨仲别走。” “不,墨仲别走,你还没说呢。”我呼喊着。 就像电影中无法接上的断片,大脑的信息在一段凌乱的跳跃之后,只有一整片茫点费力跳动一会儿,然后归于黑暗,一片沉寂。我听得见我的呼吸…… C “起来!起来。家是两个人的,到起床时间了。”一个陌生的女声在清晨的凉爽之中高叫着,很提神。 “睡觉不关灯,你是害怕还是心里有鬼。有钱没钱不该把电费放到梦里。”两只因用力而突出关节的细手死命地摇着墨仲,他把身体绷得跟棍似的以免被抓牢。 我看着墨仲默默地爬起来,异常心酸,其实很多时候,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明白那个骚扰他的人是我。但我也不过是希望他能分些时间给我,使我得到些满足,至少使我不那样孤单。 “元元,我很怵上床,想到在睡眠时人会失去防御我就痛苦。因此,你不该像小鸟一样总是孱弱。”看着他的想法,我忽然发现他就在这,在我睡眠的地方,而且,而且我更加迷惑,他为什么从不向我诉说心里话,不允许我分担一点点。我从不知道他的秘密。是不是两间卧室中的一壁就能掩盖一切,那么,他知不知道我恨那墙壁。 我沿着大脑继续观看。 “我怎么着你了,早上起来就给我一张不青不混的脸,起床不对吗?如果放纵你就能换回一个好女人形象的话,我能装出来,我从现在就开始!”那个尖叫的女声继续抱怨着。 墨仲沉默着走进洗漱间并且反手锁了门,我看见他站在镜子对面,自言自语:“那是个美好的一天,兴致不错。那时开业四月有余,第一次收齐了所有的款子也付足了所有的欠款,第一次在帐面上记下了明确的收支而不是估算。下午,我踩着初夏清爽的空气。两旁的树木排列整齐,法国梧桐的大叶吸吮着打上来的光,用叶子茸茸的背面吐发着喘息,花白的杨树干上雕刻着仙女和魔鬼的眼睛。那天下午我在路边一直都看见这些很直又坚固的树……就在那个校园,在树的林荫下面。我记得住那天是95年的9月13日。” 墨仲想我了,他在用完全虚幻的姿势自言自语。是关于我的事,这使我获得欣喜也感到幸福。当初,是同他交往里一些时间以后,是我在结束一次怀孕之后要求嫁给他的,也是我自己在模仿他沉默的时候把自己关进家里的……我的视线跟随他去了厨房,“厨房”,我顿了一下,视线还是去了,他正在给我准备午餐。 然后他用抹布拭干案板,他一个人在厨房。此刻“怀孕”这个词敲击着我的心灵,我的心跳快速胀大,咚咚……咚,我的症结还是躲不开他,我们分居两室,他的沉默,我躲避怀孕。可是现在,我的渴望强烈——亲近他,怀孕,生下他的孩子。留住墨仲。 在这个梦境中的早晨,他从厨房里端出两杯牛奶和几只煮鸡蛋还有面包,他说午餐在碗柜里。那些是久违了的东西,是记忆里的。失去他以后,我一个人的早餐早已变成了在饿饥中沉昏的睡眠。 他还在,又一次关闭了房门,正从我的思维中隐遁。“不!我要弥补回来。” 跑进卧室,爬向窗台,墨仲在十二层楼下面,在人群之中移动着,我只能看到他的私语: “从什么时候起她疯狂的成熟,超过了年龄限界变得不再像妻子,她像长辈、像妈妈,妈妈像沙漠。如果我说我们有更加坚实的爱情这只是愚弄自己。我对元元的担心有些类似对母亲的牵挂,我不敢流露那些念头只是深恐伤害了她们,而我专心爱着的却从不在面前……” 我趴在窗台,痛苦像冬天的空气完全占据了我,我只是机械着欲哭不能欲言即止,没有人会听我的感觉,透过穿棱在人群中墨仲的身体,开裂了一个透空的洞,就像取景器一样,另一些场景仍在。 俯瞰这片迷宫地方,就像一张建筑平面图,迂回的直线标志着这个整体,墨仲如同一个游动的箭头,我跟踪他进了一道门,可这是一个骗局,或者是我判断错误。 空荡荡的房间很大,四壁的颜色白得发蓝,中间一个设施同四壁一样一尘不染,设施的脚边有一个塑料桶,这一切触动着我最纤弱的神经。这是一张终止妊娠的产床,我直截想到那个触目惊心的塑料桶里装了半桶的廉价手纸,沾血的纱布棉球,还有那些被搅成碎片的孩子们;个把件铁具曾掉进来又被戴乳胶的手臂捞了出去,湿漉漉地继续使用。我克制不住恶心和过度刺激引起的恐惧。我转过身企图逃离这种可恶的经历,就在这时所有的门窗都关闭了,全部关闭了,连缝儿的痕迹也没有,在这个密闭的容器里平添了几个很壮的男人,全副入手术室的无菌打扮,袍子白得发蓝渗着无情无意,他们戴着手术用乳胶长筒手套,面部基本留在口罩里面,唯一暴露的眼睛也毫无体怜之意,连脚上也武装了白色软靴,像针筒一样。 他们中的两个,抓小鸡一样把我从毫无退路的角落里揪出来,声称帮助我去掉身体里的症结,(也许祛除某种症结是我的心声)或者帮我除掉一个需要终止的胎儿。我坚持着。 “我身体没有任何异常,没有蕴育任何生命,更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助。”我大声辩解。同时心虚。 他们居然安慰我。 “冷静,一会儿就都过去了,不会留下任何痛楚。” 不由分说,把我捆绑在产床上,四指宽的白帆布带分别扣在双臂和腰部,我挺着即将受损的部位,被强行扒下了裙子和内裙,我感觉自己凉飕飕地被分开双脚,架上支架却毫无反驳的气力,我喊道:“凭什么拿走我的尊严……”我几乎没什么气力反驳只能紧张地思索,只能像一只待屠小狗,暴露着下体任人宰割了。我绝望了:怎么办?……没有办法了。不知道我冲撞了内心的火焰还是碎玻璃管断了,我只想痛哭一场。 我使劲闭着眼睛去听器械相击和器械抠刮肉体表面时迟钝的声音,我不知道流出来的凉的汁液是药水还是体内的东西。只是那冰冷的感觉,沿着水的流经途径蔓延,使全身的毛孔收缩皮肤上浮起鸡皮。有两个人用刀子剃去了我的毫毛,刀片和皮肤火辣辣的碰撞发出火辣辣的声音,一团湿热的气升至喉间,淤住,我觉得四肢已经失灵了。 我已经麻木了。 他们用一块洞巾突出了我的阴私,使风从正面灌进去,又是一阵器械的撞击。他们站在几步外,用炼钢工人的姿势用很硬很凉的器械,从洞巾口露出的可怜巴巴的器官入口对我的身体进行了探察,那些人的眼神不荒淫,但是很生冷,他们看我的体内,一边从口罩后面发出模糊的声音,这声音不是人类的。我不知道他们将如何处置我,唯一的反抗就是闭上眼睛,一滴泪不知什么时候“啪嗒”掉在发丛中,经过湿热的一划之后,留下一条冰冷的道道。 由于恐慌和羞辱我几乎晕厥,接下来却又是一阵凉渗渗的冲洗,我知道一切都不可避免了。我不知道他们又往我身体里塞了什么。已经麻木了,一切非常沉寂,还有沉默,维持精神的弦就要崩断…… “啊——啊——啊啊——”我大声狂喊,就像临刑的囚犯。一根很长的闪着光的钩子戳进我的体内,末端还有管子通向吊在空中的玻璃瓶。我疯狂了用尽包括头发的气力,瞪着眼:“墨仲救我……啊……啊……” 仪器也在叫,机械的噪音穿过我的嘶叫,那些钩子翻动我内部的所有脏器,仿佛要通过我身体下端敞开着的、同身体肤色相异的入口把内脏拉出来,拉走我的身体,把我永远地拉去一个恐怖的黑暗当中。 “啊……” 钩子在我的体内继续翻搅着,吊起的玻璃瓶里集了很厚的血,那是我体内抽的,血…… 我清楚的看见一条等人高的蟒蛇正张大嘴用红信吸着我的血,我甚至闻到它身上的腥味,看见那些人正在变成传说中的白衣无常,吐着血红的长舌头,毕露狰狞勾走我的魂魄。然后这一切嘎然而止。 还是有一丝意志终于让我见到了墨仲,他赤裸着坐在拱顶木屋之中,腹腔连贯到胸腔有一条拉链嵌进肌肉。他正忙着通过开着的拉链从腔内掏出脏器,清理着,再把那些塑胶感的玩意一一安放回去。看见我他显然有点吃惊,一边不停手一边焦急地说着:“你瞧,总是放得不尽人意。” 我哭着扑进他那发凉的怀抱,把身体哭得只剩外壳也化解不了幽怨似的。我在墨仲的怀里感觉到他越来越远的活力,他在一点儿一点儿地僵硬。 他不言不语。 在哭泣之后,我还是死抱着他那大理石质感身体。这时砖红色的木质拱顶上方传过来不明确的敲击声,或者搬弄东西的挪动声,我还听见上方隐隐约约的人语。我几乎毛骨悚然了,我发现我呆在墓穴里,我在墨仲的棺木里。上面的人在给墓身烧制那个永久的墓身。这时我觉得非常需要弄清我的想法,当大脑渐渐想出结果的时候,我释然了,我的意识明确表示非常愿意留在这里,同墨仲在一起。 非常安心。 我看着。这个拱顶的木屋蒸发着水气,很快炭化了,墨仲的身体开始膨胀,最后发出过一声闷响就爆裂了,腹腔还是撕开了安放进去的脏器干瘪着纷纷跳出来。高温蒸发掉所有的水分,我看着他的形状收缩起来,骨骼显示出来,变了颜色,成了一块充分燃烧过的保持着原状的骨碳。墨仲就像一张充分燃烧过的纸,轻得吹气可逝。在燃烧的烈火之下我仍旧冷得发抖,器械接触身体时的战栗延续着……我想着被风吹着、红绸般的火焰也仍旧不能暖和过来。或许我感冒了,我在发热。 这时候一个优美的男中音,唱起了《欢乐颂》,那声音仿佛只有一壁之隔,墨仲塌下来,成了一堆极轻的粉末比香烟灰的粉尘细腻得多。或许,我希望残留鞋余温。另外还有声音在附和,歌声在遥远的地方轰鸣,仿佛整个空间的每个细胞都张开嘴,都在唱着——“……圣洁美丽……光芒……大地……” 伟大的欢乐颂,凄凉的歌调。 不明确的声音在耳畔鸣响 ,我的心中充满渴望,声音持续着:“我们心中充满欢乐到你的圣殿里”,我的周身洋溢着欢乐,跳跃的焦躁带我升腾,把我带回温暖和阳光,带回泛着棕色的秋草地…… “……充满欢乐来到你的圣殿里……”神圣、和祥。饥饿和阳光从身体上贯穿。发出清脆透明的音质,“当——”壁钟的声音回响着。 D 我冲动起来。 忽视了正午太阳的毒眼,忽视了喧闹的街,忽视了在汗渍中侧目的行人,把胳膊环在墨仲的腰际,头贴在他身上,认真地品味起这种粘起来的感觉。就象贴紧被絮时的那样,那种久违的记忆,我们曾经。一双手从后面伸过来亲昵地扳转墨仲的肩,他转过身被迫与我分开,我的心里立即产生了突然中断便溲的遗憾,一套完整的运动突然在中间折断,上下不着边际。 一个长头发的漂亮女人正迷人地对他笑,对我的存在毫无顾忌。 “你好吗?”它兴致很高,热情握住墨仲的手,久久不分开。我被干在一边留去都不是。 “解娈回来了,”她笑着盯住墨仲的脸,“解娈年前就回来了,这么久没有看见你。好久不见了。她总跟我提起你。”她喋喋不休。 我陷入了一种窘境,解娈?仿佛相当遥远相当陌生又相当深刻的名字。我没见过她,也未听有人提过,更别说她的女友了,可为什么偏偏她们会出现在这个时候?……我从墨仲单薄的日记里偷到这个名字之后便决定忘了,我也为我的那个偶然的好奇心羞愧过,可为什么她却不断地重复在我们中间,给我打击和压力,我非常痛苦,怎样才能忘记那个使我内心发生震动的事件。 在那里。我关闭听觉,随着他们上了一辆车,同墨仲并排坐在后排,那个女人从司机旁边转回身双手抱着车坐椅背,长头发占据很大的面积,好象眼角都未扫过我。看上去他们很熟,至少她是那样表示的,继续象夸赞宠物那样同墨仲谈解娈,谈论着属于他们的琐事。我很自我地封闭着,听觉。这种情形在短时间之内又一次完全地拿去了我的自尊,为了我不是卑怯的人,我扬着头以陌生人的理智将视线斜着越过前排漂亮的头发落到门前车窗,窗关着茶灰的玻璃使车的内部成了半封闭的空间,方向台映出投影,在玻璃上。盖住外部街市模糊的影象,使得上面只剩下经过玻璃处理过颜色的天空。形成着雾的印象,白云的动势体现出陌生,却接近恍然大悟的结果。我真的迷惘了,或许透过车窗我才看到了真的,或许隔着玻璃的演示是我必须承受的事实。就象墨仲到底与我何干,他是不是陌生的亲戚。 近乎黑色的带圆形方向台反射到玻璃上乌云一样压在外面、进不来的天空上。 玻璃上发现的这个经过处理的陌生画面使我着迷了,一切的感觉都在眩晕之中,就象这部车行驶于云山雾海之中。 我的内心同有着思维活力的实物进行争辩。我的生活被眼前的女人分割得支离破碎,我的悲哀在于发现了同样事物的两个具有说服力的事实却没有相同等份的接受能力。墨仲属于我,墨仲和解娈,墨仲属于我们俩,墨仲不属于我们。这些念头撕扯着我,并不试图说服我,只是轮换着告戒我,折磨我,把所有失落都储存在我这里,并且永远地丢给我不再索回去。我怕我是横在墨仲、我和解娈中间的屏障。那么我的归宿在哪?我用不用亲手拨开自己生活的根茎,离开曾经选 为永远寄居地的墨仲的怀抱,再去寻找一个更不可知的新世界,或许,根本没有另外的归宿。只能象每个永恒的白昼一样漂泊,思念下去。 我曾经在内心哀求过墨仲,求他同我谈谈她,谈谈他能够给予她的情感,使我不再停留笔记本中的一个名字上。可我最终也没说出来。 我们还在走。方向台压着窗外流动的景色,把我缠绕在其中,就象正在污水中洗涤的干净衣物,那个画面忽然被黑幕取代,我的心受到惊吓,迅速藏到一个不容易寻找的地方。 通过一个山洞。司机面前的玻璃外面仍旧是晴朗的天,青青绿草野花绚烂。车停的时候是在山顶的一栋欧式建筑前,这是一个风光画片里的环境,就象你的想象一样。 我为这个环境而惶恐不安。 在这个假设的地方,太阳照着她也照着我,所有的颜色都极其明显,透彻,解娈的女友显示了灿烂夺目的虚设的光彩,在这个洁净的空间,在这洁白、高贵的台阶上我成了龌龊之物。为什么连太阳也不给我们同样的光彩。我不愿意相信我们吸收不相同的颜色,我希望墨仲只喜欢我的颜色。 为什么连太阳也不给我们同样的颜色。 我向自己反复发问。 为什么。我在自卑吗。当解娈的女友终于直视我是时候,我有些兴奋,挑起唇边向她伸出手: “我是元元,墨仲的夫人。” 那个女人只是伸出手向墨仲连带我发出邀请,“来吧,一起来,过一会还会来些人,很热闹。”她诱惑墨仲,“解娈也来,你们可以好好谈谈。” 我站立着眼睛不实际地看着远方的夕阳,注意力紧张地集中在墨仲身上,倒提着心倾听。墨仲沉默了三秒钟之后还是拒绝了。 我轻松下来,陪着墨仲沿着一条彩色石子铺成的路向下坡走,一件设施引起了我的兴趣,这是一个木制的仿古化石雕塑,我笑着说了些附和此时心境的赞言,可是却触动了墨仲。他同遭的空气形成了一个沉闷的气团蔓延过来。 墨仲说:“解娈的作品。” 我的心立即受到创伤,外表却装得若无其事。墨仲扳过我的身体,他吻了我,非常复杂地吻我。好象尴尬时会无端狂笑一样。他的嘴并未张开,舌头却伸进来,传达着寒栗的感觉,我心里虽不很情愿却能一时扼杀心灵深处的绝望。或许这只是我克制的一种姿态。 就在这时,我发现二楼的窗子里面,离窗台有一段距离,一个丈许高、马头人身的活物正利用窗户做取景框看着我们,而我却仍旧继续买弄热情的冷吻。我的意识迅速拿出了判断,“这个东西就是我,”我厌恶自己。通过窗框取景后的我才只是一块肉体,有着人型的肉状活物…… 在浸沉于关于肉体的时候发出叮当当,叮当当的声音…… 反复响着……叮当当……连续不断非常执着,我做出违背意志的反应,条件反射般的进行了一系列动作:从侧卧的身体下面伸出左手把怀里的被子抱紧;吐出含在嘴里的丝绸被角;另一只手摸索着抓起床头的电话: “喂。” 糟糕,我的嗓子象块发霉的糕饼。 “听声音又惊了你的梦,”易零笑着:“元元,别问了,今天是00年9月13,向墨仲母亲投递感情的日子。” “什么货色。” “钱,还有按摩器。你接着睡吧,我晚上来看你。” 电话里响着易零的声音,我还是转不过弯来,分辨着哪种状态不是睡眠中的,竭力使贴近筒的另一只耳朵接收到正常又带着笑意的声音。 “好啊,晚上见。” 仿佛愉快的回答。我说。 E 在某些梦里。我的脚已经累了。 数日后。那是细雨霏霏的下午,我有了一种别致的想法。在打扮自己的时候才发现拿化妆笔的手已非常笨拙。我只好在脸上用刷子修修补补,唯一的念头就是希望比素面鲜亮些,易零是一个细心的人,所以我能在衣厨里找到一件美如春光的华服。 当我在近一年后第一次独自面对茫茫人海匆匆车流的时候。惊悸和欣喜。我仰视那些增高的楼房和耸入云天的电视接收塔,还有拓宽后又拥挤了的马路,就象一个久别了故乡的人,我恍然地辨别着这曾是什么样的地方那里曾是哪家商店。城市就象那些无休止的梦界,我很快就迷路了,与我相反,出租车不迷路。我很快就被送到了一座写字楼前,在湿热的细雨之中,我在台阶上站立了很久,替人开门的服务先生观察了我很久。 找到他办公室不是件难事,大厅的墙上有详细的图纸,他们在最上层。 我在门口站下来倾听,里边寂静无声,于是就推开那扇虚掩的门,里面却是套间,看不到他我感到心慌。外间的小姐走到我面前,她的礼貌使我难受,我终于从捏着鼻子的一些细如蚊丝的声音中分辨出她在问,能帮您做什么。 我回答:见易零。 她说“喔,见易总。就回到座位上翘着手指望电脑上敲了一下。对不起,女士,您预约了吗。 瞬间发生的事在我的意料之外,我无地自容,我不知道哪来的倔强,抬起头直视她,慢声说:请告诉他,他的未婚妻来了,小姐。 她的脸突然红了,眼睛从我肩头跳过去落在墙上,迟疑了一下走进内室。这时我才发现易零并没改掉在墙上挂照片的坏毛病,我在显要的位置一下就找到了自己,那是一张合影。我想起来那是很早以前的事了,那时我和墨仲还没结婚,更要紧的是秘书小姐已经认出我了。我想离开,反正眼泪已经掉下来了。这时有人拉我的手,我知道是易零。 一走进内室,我就抱住他。透过泪眼我能感觉到他因发热而鼓胀的脸,我们就这样僵持了很久。有几次他略微低下头有亲吻我的企图。却没有。我顽强地等待着,窗外已是一片晴朗的天,高层建筑之外车潮人海寂静无声。 就在他火热的唇舌贴到我达到那一刻,我想说“带我去吃西餐”。可说出来的却是: “带我去绝育。” F 我们都笑了。 或许我们不应该保留坟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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