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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好友易零(A —— C)
  中篇《幕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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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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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班的时候,两名警察比我先到。我的心就悬起来了,不知道是公司失盗了还是哪个职员犯法了。看他们那种表情我就知道不是送奖状的,说实话,干我们这路活儿的看见穿制服的就心虚,接触最多的就是工商税务,后来,环保、治安、卫生局、连清洁工都有制服,怎么说呢,凡穿制服者莅临都是带任务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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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迎过去同他们一一握手,问候、像抱着炸弹一样地把他们请进我和墨仲合用的经理室他们对我挺客气,使我稍稍好过了点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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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进来,他们立即像多少年没回家的亲人一样顺着墙边溜达,看那些挂在上面的执照;设计图片以及同客户的留影。他们在查看墙上的资料时,不知道怎么的,我怎么也不能回答的同向客户献媚时一样。终于,我熬到了那位高个儿警司转过头来,他把公文包郑重地丢到桌上,我赶忙伸出手:"二位,请坐。"他也伸过一下手,"不要紧,坐吧。"

  别的职员尚未到岗,今天到底能到岗几位也是未知数,我只好亲自挂电话请守门老头儿送些茶水来,一边盘算着怎么样了解事情的严重程度,以便决定按什么规格请他们吃什么。

  落座以后,我只是觉着平时挺高的椅子矮了多半截,腰杆子也软塌塌的像凉粉一样。

  大个子从包里掏弄出证件向我出示,我横扫了一下,除了落款处的一个红印件的痕迹还算醒目之外,别的什么也没看清。我做贼似的四处乱看,诺大的公司竟没一点人声,窗和门把里边和外边隔绝得如此严丝合缝。我此时极为渴望躁音,如果这时候会计老张把她孙子带DI来上班,我会请客到四星级吃西餐。我忽然想起来上星期晚报上两名假扮警察的刑事犯在逃。忙去看屋里有没有一半件抓得上手的办公用具,结果,也就这么一想我的大脑就充血了,手也软了,搏斗的可能性就消失了。

  我看见高个儿站起来,把手伸进他那个鼓囊囊的公文包-----出于自卫我抬起一只手假装摸耳朵,以便必要时护住脑袋,同时弓下腰,好象肚子疼了一样-----时间太慢了------

  一张身份证模样的东西横过来,他说:

  "认识他吗?"

  我直起腰,"是,认识。"

  对方说:"仔细看看,肯定认识吗?"

  我扫了他一眼,忙陪笑着,说:

  "肯定,肯定。我们公司的经理兼法人,"我指着他的办公桌," 他就在那儿,呆会儿就来----感谢二位这么重视,身份证我先替他收下,下午叫他派人给二位送封感谢信,那什么,你们所不反对有人送奖金吧----"

  我发现他们俩像看戏一样地盯着我,心脏又旋上去了。

  "这些日子墨仲有什么异常?"

  "你指什么?"

  "比如说情绪或者行为。"

  我想了一下这句话里的每个平板的字,还是不知所以然。只好含乎其辞。

  "没注意。"

  对方盯着我的目光松驰了一下。

  "那么,请节哀——他死了。"

  说着迅速从我手上取回墨仲的身份证,"这个现在还不能交给你。”

  墨仲死了。

  我的心一下踏实了,人嘛早死晚死还是死,不过这时候告诉我他死了,还是有些意外,我忙把头低到写字板下面找,今天是10月18,阴历九月初十。应该是昨天,九月初九,重阳日,对此----我有什么必要说墨仲在每年那一天的神经质呢。

  我抬起商业机械的笑脸,很勉强。

  "怎么死的,我是他最好的朋友。"

  "目前还没定案,初步判断是自杀。据群众举报,他昨晚九点一刻左右敲开一家五楼住户的门,谎称查修水暖设备,此住户位于城东海滩断崖上的那撞楼上。从现场斟察的情况分析,他的确是从开着的窗户跳下去的。我们接到报案后赶到现场,他已经死了。"

  他们没说别的,我也没问。

  听墨仲的自杀过程我很想笑,这小子平时不善于撒谎,临了还真他妈幽默,"谎称水暖工"——真他妈超现实。

  我猛然想起抽屉里的一个信封,那是他数日前扔给我的。高个儿的伙伴抓住这个瞬间,问:

  "你有什么要说的?"

  我摇头,从裤袋里掏出钥匙顺从地把他的抽屉逐一打开,我知道这是早晚的事。这时已经有人在门外探头探脑却没人进来。

  守门人的茶水迟迟不来。

  临走时,他们一再警告我"还有什么补充","还知道什么",我只摇头,他们说为了定案明天上午10点进行解剖术,现在赶去还来得及看一眼。我摇头,很想告诉他们没这个必要,后来还是没说,我不想招嫌。我提供了他夫人的住址,她是法定认尸人。我是知道他母亲住址的。她在几千公里之外,一座没海的城市。

  B

  人去屋空。

  我顿时无聊起来,我是他最好的朋友,肯定。他也说过,我是他唯一可以谈女人的朋友,也是他们夫妇共同的朋友,有时甚至"参预"他们的生活。很多年了,大概除了外出我们每天都见面。

  他自杀是早一天晚一天的事,这些我比他夫人清楚,一旦成了事实又难免不愿意相信。嗨,懊恼还不如欣赏,我们成了好友之后,我就不断发现他有自杀的念头,当时他没计的就是九月初九的夜晚,在黑暗和潮水的轰鸣中,从城东临海的断崖把自己投进海洋。这小子设计细节的时候很能显出艺术细胞。那时,我们经常去断崖,有时还提瓶酒,尤其,九月初九的夜晚他会有异样的冲动和激情,总是将死亡和祥合联系得美满幸福。后来,崖上盖了一栋楼,我们也就没再去过。

  不行,不能任由自己胡思乱想下去,时间太慢了,而且越想越别劲,越想越恼恨,还有些被愚弄的感觉。

  我走出去。没搭理那些不中用的职员。在门口招了出租车就奔全市最大最老号的寿衣花圈店。订了全套的最华丽的寿衣,颜色是海蓝色的,我知道这颜色对他合适,手里握的和嘴里压的冥币都订做了铂金的,或许现在的人对死人的感情不一样了。店里的花圈不多,老板说,多数人只是租用一下了事,我将店现成的花圈全部包下来还嫌不够,让他们继续赶制。我问他们有没有鼓乐手,我说我想按古老的习惯办事。所有的人都大眼瞪小眼地看我,有个年青人说,看你西服洋装的……最后还是一位老者敲了半天脑袋才给了我一个名字和含糊的方位,他说那个老头儿过去在红白喜事上吹唢呐比较出名,不过也是小二十年的老话了。我虽然失望但还是记到笔记本里了,为了有事填充现在发涨的脑袋,我愿意去试着找找他。又问有没有烧纸,他们说政府禁止早卖不动了,仓库里可能有些积压。这使我挺不愉快,后来那个女保管员牛哄哄地说,差不多有两百五十公斤,放那儿占地方找人搬走还得花钱,如果诚心要,到时候雇人搬走算了。纸人纸马纸骡子也是积压货,他们说咱这是全国最文明的城市之一,基本上消除了这些陋习。我说好吧,没忘了怎么做就赶制,全套的包括用具,九十九件?行。

  订三套。

  老板看我近乎疯狂的要求也疯癫了,他说不管干哪行都要个风头,我干这行三十多年也终于遇上回风头。他说,瞧这阵式,寿衣一套说明入仙的是一人,咱再看这祭品,风风光光的就是到了地下怕也是很多年没见过这种富主儿了,不惊动阎王爷才怪,明儿个再扎些媳妇让他妻妾成群,兄弟你可算大积阴德了。那位老板显然已为他即将到手的钱财而亢奋了,所以忘记了做这行的本份,喜滋滋地跑前忙后非常热情,这样的时候我的确……

  反感热情的人。

  也不满意自己成了收拾库底的蠢货,我们自己也做生意,从来就没吃过这份亏,这次也只能这样了。一直候着的出租车司机眼神惊诧,仿佛有问不完的问题。我青着脸,仔细核对这收纳员陈列的提货单,签上字。留下一张空白支票,告诉他们随时等我的提货电话。

  街上很烦。花圈店的老头说的唢呐手住在老区,很多巷子出租车进不来,只好索性用腿找,足足找了两个钟头,最后才通过居委会找到他,他不否认吹过唢呐,听他的口气俨然就是顶着辉煌的一流高手,我这会儿也真希望他高。但他拒绝了我,说:

  "不行,不行。唢呐倒没断了吹,现在不兴封建迷信,早不给殡仪吹了。"神情之中很是留恋往日的时光。

  我恳求他,几乎快跪下来,司机也给我帮腔。后来这个执拗的老头沉默了,手抱着头像躲避空袭似的仿佛冥思苦想着什么。看着他像刀刻过的老脸还有显然热爱劳作的手上,除了大骨节还有老人斑,人很瘦,从整体看应该是闰土的那种类型,城里嘛,更容易淘空老人的身体,我忽然良心有些发现,觉得很不忍心。

  他抬起头,我赶忙说:"大爷,吹一次行吗?只要您吹一次,我请人来记谱,指导一下午排练我付您伍佰块。"老人使劲摆手:"小伙子,大爷能吹。这次我吹定了。"他边说边拍我的肩膀,很感慨"去吧,大爷不要钱,在家候着。"不知道为什么,我异样酸楚,活人是活的,面前的老人仿佛一下子冲淡了墨仲和我之间连接的某一环。

  再度出来的时候,已经黄昏了,我坐在车上一直考虑如何组成一个恢复传统场景的敲打队伍,却没把握。在没把握的情况下只能依靠 钱的本事了。

  我不希望有商业来往的人参预这件事就挑了两家陌生的歌舞厅,包了他们几天的场次,乐手的工资乘二,要求他们明天一早集中排练。这件事很顺利,一则二位年轻老板对这种举动很有兴趣,甚至跃跃欲试建议把这件事当艺术行为,提高一下歌舞厅的知名度,再则钱财上毫无损失,何乐而不为呢。

  这些王八蛋,抓我大脑袋呢,以后装修别犯我手上,否则我早晚让他们顶棚掉下来。

  接下来选择乐器。

  唢呐当然由那位大爷来吹,余下的还有黑管、小号、沙锤、吉它、小提琴这些便于携带的。民乐太少,幸好有一个敲扬琴的,要知道这可是的道多了,我一想弄个车拉上也就得了,既然弄车拉也就把舞厅乐队的魂、架子鼓也算上了,最后索性把电子琴也列入计划,装上干电池总该响一阵子吧。一位男歌手也想凑热闹,他说他会吹口哨,我让他吹了一段,还真挺凄厉,就点点头又留下一个,后来又来了一个吹口琴的,他今天休息,带了个女人来混,这样就又算上一头。

  点了一下,一个十一人的乐队也可以了,按说凑合着弄出动静就该满足了,对这样的事,我知道也不该要求他们弄出任何带感情的声音。

  要安排的事还很多,可是现在已经夜静人疏了,我也快爆炸了。于是随口给了出租司机一个去处。

  电梯已经关闭了,我提着两条泡面条一样的软腿爬上楼,恍恍惚惚看见自己站在十一层甲1号的门前掏钥匙,这才发现是墨仲的家。为了不至于惊吓屋里的女主人,我轻而短地按了门铃。

  门顿时开了,就像第一声电话铃刚响就有人应了。她站在门里,身上已经换了素服,睡衣式样。她表现得同往常一样从容,轻轻地闪开身体放我进来,我笑了笑。

  在门关上的同时,她绕到前面猛地抱住我,没有哭只是呼吸像称砣,很久。我感觉到那个此时不哭的女人的心脏很贫血地跳。我挺住没动,也不去惊动这个沉痛。虽然我也想过乘机抱紧她,让她感受到我的决心。

  许久。

  她还是受到惊吓似地跳开了,在冰箱里找了点冷渗渗的吃食,还有两瓶酒。当酒液流经喉管的时候,墨仲就好像在我们的印象中提前淡化了。

  房间里响着排箫的舒缓调子,使气氛看上去很懒散,实际上我们都被墨仲喜欢听这个的念头所压着,内心不容易轻松起来。

  我们坐在地板上吃喝。我突然豪放地一抱额头,

  "……对呀,我忘了按披麻戴孝的规矩给你买传统孝服啦,你捆上那条一丈三的麻布一定好看。"

  我笑着,在说话时故意增加停顿,使自己的话多些幽默。她也笑了,露出整齐的牙齿,哈哈大笑。

  "天啊,你都干了些什么?看我现在象不象个贞洁烈妇----哈-----哈哈-----"

  看上去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蛮有兴致叙述下午紧绷绷的一切,她只是适时而笑,当我说到乐队一节时,她更高兴了:"哈----哈哈----哈哈-----你都干了些什么,乐队?太有意思了,给我讲讲,------哈哈----怎么想的----哈,呵呵-----"

  看来她都笑岔气了,捂着腹部低下头去笑,我看着她。也笑。通过她,对照自己,我只是力求使自己笑的准确些,她说:

  "-----哈,你猜我认尸过后干了什么?-------我跑进厨房站着,就这样呆了整整一天-----哈哈----也不错,呆住了。哈。"我知道她讨厌厨房。"----真滑稽,他们搜查遗物-----真滑稽------谋杀的可能----"

  我笑着指她,"行啊,真有你的----嘿嘿------"

  我们湖吃海喝尽情谈笑,相互逗着,本来毫无意思的词也拿来玩儿半天,就像一对偶合的人一样。

  我们不是。

  我们只是达成了一种默契,共同喧泄着空落和各自对这一事实的恼恨。

  闹得疲乏了,也就各占东西倒在地板上抱着杯盏盘碟装睡。

  这一夜很不安,我觉得焦灼、憋闷,却不敢轻举妄动,以免惊动她;她睡眠很差,不时在梦呓中哭醒过来,每次她翻转身偷看我时,我都假装睡沉了,没去安慰她也没打击她。我不愿意让自己知道她的恶梦也不想知道她在哭,也许她的性格也不愿意我知道这些。

  C

  到底没通知他的母亲。昨天接到通知,结果仍旧是自杀,他们说他的胃里有大量未溶化的安眠药片,我差点笑了,心里说,这小子杀人可够黑的,一下子装了双保险。他们说真正的致死原因主要是呛水。我心里说,这小子真可以,游得一手好水硬是不浮起来。想到他被泡发的身体,想笑也笑不起来了。不过,他落水的时间不长,还没泡涨就被水上警察一网捞上来了。又想笑。他上来时一定像头死驴。之后,我又落实了一下准备工作,看来能行。虽然不能做到和上个世纪的一样,但也算我有过愿望了。按说还应该有一大堆哭丧妇的奇妙哭叫和鼻涕,可这我就做不到了,我只能让乐手不时奏单个的低沉音调,就当妇女们在文明中哭得优雅了。十六点之后我又在寿衣花圈店附近临时租了停车场,大车小车的赶进来一堆。给它们一一挂了白绫。遗像是等人大的。

  最后的准备完成之后,时间一下子静止了,我深一脚浅一脚在街上游荡了一个晚上,中途被验过三次身份证,警告过两回。也是,我也没拿自己当好人。

  早年我和墨仲在夜静的时候常到街上逛,去海边逛。经常喝得半醉被拦住盘查,后来海边巡逻队的人和我们都成熟人了,见面跟朋友似的,据说这次也是他们提供的公司地址。我点起烟……

  我们公司开张时只有我们俩外加一个兼当会计的中年妇女。当时干一些牌匾制作,写广告词等不痛不痒的活儿,执照上兼营的其余十余种业务也只是给客户吹牛的证据。旧货市场买来的两个老式沙发经我们捆伤兵的断腿一样,用软布扎起来,看上去挺象一回事,实际上只有我们俩明白,不这样的话我们就得天天接触死人屁股的地盘。当时我们一共有不足六十平米的空间,墙和屋顶糊的宣纸,上面跟画符似的乱涂一通。还搞了些绳儿,把绳头一端糊在纸缝里边,另一端低哩当朗的垂在半截空,高低长短不一,能用的都用上了,麻绳、草绳、尼龙绳,后来索性又往那些绳子上胡乱绑了些鸡骨头、猪骨头、烂树根和羊头骨什么的,能弄到的一切乱七八糟又能显出原始仪式的材料都算数。阴雨天散发着不着边际的腐尸味。两张办公桌也是颤巍巍的直哆嗦,后来,索性把它们对在一块儿从外部又往上钉了好多条螃蟹蜘蛛腿一样的烂木杆子,去皮的粗树枝,只要有吃力点就乱钉一气。墙上很仔细的贴着些精致的设计图和从国外的图样中抄画下来的"完成作品"。墙上还征性的类似"神医华佗妙手回春"的给自己做了一半张标榜自己的锦旗。墙边规矩地放着俩中档人造革沙发,这是为招待客户备置的。

  当时就处在更年期前后的会计老张用不着每天上班,她只要过一两周来记次帐,另外,工商税务有检查的时候她要来,装装幌子解释一下质疑,她每次来都抱怨屋子里阴森可怖,煞气逼人,威胁我们要犯心脏病。也真怪,有些事就像跟她作对一样,她越抱怨得厉害各种帐目的检查也就越雷打不动的准时,就像妇女们每月的那事一样。可是她还是挺过来了,现在虽然上了年纪仍旧留在公司会计部做些管理监督工作。

  正是因为那种不得己的内部装璜,渐渐吸引了一批无聊的发慌,想找刺激的年轻客户,才有了我们的现在,从那时到现在,我们虽然没感觉过轻松也同样没觉着太费力。

  关键的问题不在这。

  他二十一岁时我们认识的,同居一室,那时他也不爱笑、少言寡语。在当时那是种挺流行的类别,我倒没看他和别人有什么区别也蛮喜欢不多事的人。没多久,我又发现他比较敏感,并且对死亡有着着迷的奇思异想。对他的那些,我从未当真过,只是,他既然选择了用那样的想法化解时间,我也没必要干涉。时间长下来我也就习惯了他的欲念,让自己在某些方面尽量相信他早晚自杀,那是早晚的事,尤其当我发现由于双方长时间相处,感情在加厚就开始暗自难过,每次见他陷入那种谋划,心都下沉一次,情感受些伤害,后来也就能将自己度于情感之外了,也就不那么难过了,其实他提起这种事也没几次,我有我自己的事,所以也就习惯由着他存在了。从未认真地想过压着他的是什么。人嘛,总是一段时期流露一段时期的情绪,什么事都是过一段就该好了,他的自我调解能力并不差,况且他善于克制。

  这一带礁石是墨色的,我选了一块跟棺材板差不多平坦的躺下来,胳膊压在头下面,这样显得舒服一些。我已经因疲劳而有些恶心啦。星很明确,天空透着蓝色,这就是令人舒适的夜晚。

  "你们看!两颗大星牵着一颗小星星,这是一家三口,爸爸妈妈领孩子回家。"是她眯眯的笑颜,童稚的语言和遥指星空的小枯手。我记得这话是解娈说的。解娈,至少是七年前的故事了,那个夏天。93年。

  对呀。墨仲几乎不提他的家庭,有时寄些钱财物品什么的回去。对,公司有效益之后,他曾郑重地给我一张写有详址的联络单,上面是家址,他说:"以后有机会去我家,我妈会拿你当儿子。"

  "你们看啊!星星姥姥也来了,拐杖也带了。"解娈大呼小叫摇着我们。

  又是解娈,我几乎皱眉头了,想起这个人挺说不清楚的。其实我跟她几乎算不上太熟。那时我和墨仲挺有意思。"

  那天。

  我骑着自行车带解娈避开交警往常去的小饭店跑,她荡着腿穿着花衣服坐在后面一副招摇的样子,不过漂亮女孩做些过火的事反而更让人舒服。墨仲从后面赶上来,也挺急,显然还是漂亮女孩提情绪。

  我们点了几样廉价小菜,解娈说她烟酒不忌而且喜欢喝啤酒,我喊了十瓶啤酒又去买烟,看烟摊上有那种细细长长黑乎乎的女士烟,便想虚荣一下,解娈的小枯手儿捏着那玩意一定好看。我点点兜里的票子,想归想,最终还是买了盒不足两块一包的,解娈也抽这种烟,看她那种夹着烟卷的姿式,那种显出落迫与风生的模样,我很与心不忍,却更让我对她朴实的美德着迷,那时我们挺有意思,和墨仲整天东跑西颠到处弄钱。我们合租一间不足二十平米的民房,条件又差,冬天只有熬的份儿,要是俩大姑娘住着非冻得哇哇乱叫不可。

  那天,我买完东西跑回来,那俩已经聊上了,解娈嬉笑着,墨仲虽然严谨可表情已经蠕蠕欲动了。我看他们的样子,心里很没滋味,拿不准他们刚才在说些什么,解娈喜欢说乐子,好像天生是那种把握男人如煮花生一碟的感觉,我早就盘算是不是要去追她或者狠凑她一顿让她这辈子都忘不掉我。解娈,小东西跟精灵儿似的,看上去大大咧咧实际上明白着呢,我和她交往一个多月,对于把握她还是门儿都没有。

  那天下午很费劲。起先解娈还公证,一会儿陪我说几句,一会儿陪他两句,实际上还是她一个人嘿儿嘿儿地笑自顾讲骚动笑话的时候居多。四瓶酒空了的时候就逐渐变成他们的天下啦,墨仲那天和她说了很多话,把个解娈调教得兴致特别好。不过,我也没见她兴致不好过,虽然那天解娈也照顾着我,甚至用小枯手拍过我的大腿,轻柔地说:"你先停停,听他说什么。"

  接下去的日子,墨仲的思维进入跳跃期,常常是我独自睡下,早上起来屋子里又成了两个人,他捕捉着同我谈话的机会,偶尔半夜两、三点推我起来聊天,最后话题必须落向解娈这个解娈那个,苦苦的要求我帮忙分析她,却始终没明确指出他们到了什么程度。每每这时我能做的就是陪着他,该说的都说了,再说心里头不大舒服,说多了对大家都不好。过段时间他的情绪下似乎有隐痛,他不说我也不问,也许这也没什么奇怪,恋爱中的人差不多都挺拿鸡毛当令箭。那个时期解娈隔上些日子就能来一次,看上去她没什么变化,保持着极好的兴致,穿着流浪汉一样的旧衣服,又故意把自己理得特别干净保持着招摇的劲儿,走起路来轻摇着屁股火爆的迈开长腿。她的到来无论如何还是棚壁生辉的事,每次赶上她来我也的确能兴奋一下,她总能用齐她所有的器官暗示我不要中途离去,把我搞得五迷三道,过后又心里空虚。怎么呢,解娈的确吸引人,两片小嘴像深井一样,不知道那能弄些出来些什么,陪着他们我心甘情愿。

  这样的交往大概维持了一年,可能还久。我后来才发现,一段时间了,墨仲好像一下子低沉下来,回来倒是不早,但每次我夜里醒过来都见他跟修士一样,挺胸盘坐床铺、暝思苦想,一副难以抑制理智被冲击的样子。在这种能拧出水的对抗中,我常因沉默饱受刺激。后来有一次,我赶在他快回来时,假装自酌自饮,独自情调上了,不时看着表。

  果然。

  他中了埋伏,半个钟头后,在那天的深夜,那位修士摆着一副不问世事的架式,坐到对面抓起酒菜同我对上了。互相都跟对方不存在似的。

  "最近挺忙?"我说。

  "哎,忙!"他欠了欠上半身,诚惶诚恐的架式,"最近,弄了个小活儿,下月咱俩能宽松宽松。"

  "辛苦,辛苦。"

  "哎,彼此彼此。"又欠身子,眼睛却又一次从我头顶滑过去,不知道落向何处。

  ……

  "最近挺好?"

  "------哎,,好。",像木板上的钉子。

  我们不着边际地说过一堆无关紧要的话,他忽然像解下链子的什么动物一样,语调轻松了,"解娈走了。跟一个至少大他五岁的男人。"他说那家伙跟流浪汉似的,浑身臭哄哄的,弄不好胡子上还生着阴虱,不过,他同他谈过话,能感觉到比我多读过几本书。

  听过这些我也放松了,对墨仲的那丝不经意的仇视一下子除去了。

  我说:"去就去吧。"

  他说:"她就那种性格,我觉得这样很适合她。"

  我们。

  一副超然物外的样子。

  有时候人也走运。

  95年,一个世界级球队来中国,安排了几场比赛,我和墨仲候了三天才在临入场时弄到两张高价票。人群一个劲往里挤,我烦,心里就骂:就算足球似妖精般迷人,也不至如此,急着奔丧似的提前好几个钟头进去人看人脸,眼睛盯着空场地。

  我们站在场馆外等了一会儿,还是挤,外面的人也没见少。没办法只好拥进去跟着挤。好不容易挤进去了,气儿还没调匀墨仲就拖着我往外挤。我挣不脱只好跟着他。两个人又挤出来了。

  到外边,他还是机械地死拖着我一个劲的追什么,我也摸不着头脑,又跟着追。忽然,他一下懈劲了,表情沮丧盯着一个女人的背影发愣,我弄不清怎么回事,赶忙绕到前面去看,根本不认识,他胸前佩带的上岗证说明她只是球场的工作人员。我恼了,推推墨仲:"哎,老墨,看什么呢?"他说:"你看象不象?我以为是呢。"我说,“谁呀”他只是看了我一眼。

  我手心里攥着两张检过的半截球票,挺恼火。回去显然不可能了,球场能装三万多人,谁检票也不可能认出来谁刚进去谁刚出去,说实话对着那么多人脸忙起来连亲爹也不一定认得准。我回头发现墨仲一直傻愣着,就觉得因为一个背影像解娈的女人就丧失的看球机会,实在犯不上,再说我的确也看出哪象她。想归想,墨仲这半年也确实没提过解娈一个字。他这样反倒使我觉得自己没人味儿。

  球票牺牲了还是很懊恼。

  没办法,哥俩又溜着街闲逛,最后挨着球场找了一家饭馆。球看不成听听总成吧。

  球已经开赛了,观众不时地鬼叫瞎闹,我心痒,喝酒也不是味儿,干着急也听不出谁把谁怎么样了。

  墨仲突然说话了。

  "人活得没意思,怎么过也是消耗时间,说起来我和她也没什么,不过是因为她勾引了我沉醉于自己那种长时间的等待和与此不相干的思念情感,更吸引我的是在等待中所享受到的,给自己的体恤。"

  听他说这种话,我的心里很不是滋味,刚想接茬,场内的球迷又是一阵呐喊,我的心痒坐立不安。呐喊声弱下去之后,只剩后面桌的两个男人高声说话:

  "街角那个餐厅准备装修,他们老板我熟,前天还说要我帮着找个人。"'

  "多少间?"

  "不详细,好像有一个大厅,八间雅座。"

  "你都跟谁说过?"

  "其实,我也没跟谁说……"

  这个消息几乎使我跳起来,墨仲在对面也是竖着耳朵两眼放光。看来又想一块儿去啦。

  几轮磋商之后,设计图画过三套还真打动了对方,接着整个工程款的百分之二十便落入了执照、合同、帐户的口袋,丝毫商量余地也没有,不过也合理,虽然这些有公司的人狠了点,那又谁让我们又穷又贱,非要租用那套破玩意呢。就这样人家还像被捅的马蜂窝一样叫呼着风险太大。说实话,人可千万不要年轻,很痛苦。

  那个工程下来也算值了,本来我们是打算过当作品做的,后来一想做什么都是别人的就按二包常规了,材料上拼命作文章,虚报预算找找差价,再来也个偷工减料,把我们俩能想的都用上了。结果净剩赶夜工了,晚上甲方不派人监工,正好给了我们内虚外卖的机会。装修这东西就跟给女人穿衣服一样,外面一裹上谁知道里面什么样?过俩月就算贴上去的都掉下来就找不着我们了,执照又不是自己的。——谁管?表面花哨就是活儿。

  那些时间是我们的快乐时光,劳累和耗神更使我们过瘾,要么说对我们现在的公司我和墨仲也没感觉过费力呢。半个月下来,工程一决算,我们俩也挣了百分之二十。

  这次我们拿到钱没怎么闲逛。弄起自己的公司之后也犯不上再干这种事,我们都不想一天两天就结束了。怎么干门道多的是,多骗几个活儿,再在一些穿制服手里的单据上找找也就都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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