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在铁路开通前夕
上个世纪90年代在西藏曾经结结实实的生活了7年。很多的时候我不愿意谈论西藏，因为，在那里的生活对我来说更多的意味着那段时间，或者酸酸地说是青春年华，我在那里完成着大多数那个年龄女人的梦和现实，从心理上去说，生活在西藏拉萨或者牧区与我生活过的辽宁大连、吉林辽源或者北京没有更多的不同，我看过很多描绘神奇西藏的文章，每次都会惊诧不已感叹没有运气遭遇那些奇遇，这可能和性格有关系吧，所以当内地（西藏人叫藏区以外的地方为内地）的朋友每每关心我在西藏的经历时，我感觉就像问到了我无从说起的私生活。 www.17k.com 　　不久前，有一则新闻，说，在甘肃某地发现了很多头盖骨，被怀疑那是一次类似恐怖的集体谋杀事件，也一度被怀疑大量的虐杀了与人类相近的比如猴子、大猩猩之类的野生动物。那天，我们笑得很开心，我甚至感觉到了自己的笑声中充满心怀叵测的味道。 www.17k.com 　　在天葬中保留头骨，风干后用头盖骨制成银碗是一种民俗。或许，一个陌生人贸然跑到一个死者家中去观看人家爷爷奶奶的遗容未必是件礼貌的事，我也不知道有多少人会在旅游北京或者巴黎的时候去参观殡仪馆，但是，与西藏相关的词汇当中，有一个词曝光率非常高，“天葬”，天葬台更像一个活化石，既是类似陵墓一类的遗迹又是正在使用的殡仪馆，很多的天葬台都有保留死者头骨的习惯，天葬师会随手把难以碎裂的头骨堆在一边，任风吹雨打，要不了很久，高原那像烈性男子暴脾气一样的气候就把堆砌的头骨变成了骷髅墙。 www.17k.com 　　头盖骨里面镶嵌银子制作成的碗非常普遍，最早那是一种法器，高高地放在神台上。 www.17k.com 　　如今，骷髅碗早已经变成了旅游工艺品，随便摆地摊的地方就有这东西，真正头骨嵌银的昂贵一些，要几百上千块钱，而树脂和白铜制作的才几十块钱。　　还有一种乐器在电视和电影中反复看到，通常，在画面中最惹眼的是巨大的铜号，要好几个人抬着吹，人的腿骨当然没有如此庞大，在这个乐器附近，会有一个比小号大一些的乐器，在拉萨八廓街的很多商店也能看见这种乐器，那是用人腿骨镶嵌金属制作的，发出的声音比较深沉，到现在也是一样，那些腿骨来源于死者的遗愿，就像在临终前很多人会和医院签署一份捐献器官的协议一样。　　说了这么多，回到那些报道上，如果，他们能够了解得多一点点，就不会出现惊怵的想象。　　青藏铁路即将开通。　　对此，我几乎可以将各地发往拉萨的票价倒背如流。　　去年，我跟随一个电影剧组在川藏线的一些路段湿漉漉、黏糊糊地跑了好几个月。　　川藏公路十分不可爱，转弯多，很多路段在草木茂密的大山腹地，雨季时随时发生塌方和泥石流，冬季时面临高原的普遍问题，大雪封山，用四川人的话形容那条公路比较合适，四川人说“恼火”。　　十月份以后，我跑到拉萨去玩到了年底，这期间，完全没有目的，就像无聊的小孩坐公共汽车绕着城市转圈一样，我坐着卧铺汽车往返格尔木与拉萨有十几个来回，我喜欢青藏公路的沿途风光，它苍凉、博大、贫瘠却弥散着温情，在那条路上连发呆和走神都不是现实的琐碎事务。　　当我在那条公路上的时候，总想到的是“古特底斯海妖”，当然这个一个嫁接的想象，既然青藏高原的妈妈是古特底斯海，就一定可以和西方的神话一样存在过迷人而琢磨不透的海妖，很多藏族小孩都拣到过贝壳的化石，他们管贝壳叫“巨人的指甲”，多么现成的说法，我情愿把贝壳当成海妖的指甲，海妖们的裙子像火焰一样翘上天空，原始而温暖的夕阳飞舞，倘若，车厢内恰好有一个善歌的藏族小伙子，那抑扬顿挫的音调会让你立即回到远古。　　关于“古特底斯海妖”的杜撰占据着我很多很多在青藏公路的时光，我乐此不疲；　　我还喜欢坐在大巴的前边、发动机的上面（那个位置是交警们敏感的部位，按照规定那里不允许坐人），但是在那个位置很方便和回族或者撒拉族的长途客运司机们聊天，听他们说动人和动心的故事，（也顺便欣赏他们各顶个帅的脸和他们身上散发的活力）有时，那些故事残留着粗鲁，但是却有在特殊的气候条件下生存的坚忍和意外，他们中的很多人的婚姻保留着相亲和给女方送彩礼的习惯，有很浓的包办痕迹，姑娘在出嫁前生活在父母身边，学习些家务知识，成年后身边的父母转换成了送彩礼娶她成家的丈夫，亲事是父母决定的，所以，妻子对丈夫说的第一句话居然是在新婚之夜、丈夫霸王硬上弓、半推半就的时候，那句话是羞怯和烦恼的：“不要这样……”，随后不久，丈夫们看到惊人一致的哭泣，初夜的哭泣。之所以哭泣让我有所触动是因为，在我生活的环境中新娘初夜的哭泣已经是遗迹。也曾经听到过两个关于都市处女的故事，那里没有哭泣，也没有新婚之夜，那两个故事大同小异，她们因为被认为生得不美，在接受了高等教育之后煞费苦心破坏自己处女膜，男人们口口相传她们的急切，故意和她们作对，故意保留那层膜，让她们因为那膜感到耻辱…… 　　一个深夜，在青藏公路上，公路蛇弓着盘旋，30多岁的回族司机戚从唐古拉山顶向下给我讲述了他的初恋故事，他说他的初恋是自由恋爱，却是一个误会：　　那时戚20多岁，爱上了一个接近20岁的姑娘，他们幽会了两年，女方的父母因为戚穷，付不起彩礼，拒绝了这门婚事，他请姑娘在家中等待，便出门挣钱去，他一直到了阿里，在那里找到了工作，开始的时候，他有办法与女友保持联络，可是，三个月以后，大雪封山，他们失去了所有的联系，整整七个月，他在焦急和思念中拼命赚钱，终于等到公路通畅的那一天，戚怀揣着挣到的一万多块钱日夜兼程，半个月，回到家乡，姑娘在等待他的时候夜夜哭泣，因为她自由恋爱已经被邻里知道，父母急于把她嫁出去以躲避不贞的流言蜚语。失去联系之后，姑娘也渐渐怀疑起他的誓言，最后，姑娘在戚回到家乡的前10天用尽了一切借口，远嫁他方。　　戚追到恋人的夫家，在那里徘徊了很多天，终于没有见到日夜思念的恋人，他伤心至极，离开家乡来到格尔木，成为青藏线上的一个长途汽车司机，一待就是十几年，在这十几年当中，他结婚两次，他的恋人成了两个孩子的母亲…… 　　虽然戚讲述的只是一个十年来的故事，里面却有很多《西厢记》情节，也有罗密欧与朱莉叶的悲伤，而这份单纯、悲伤、绝望却是在我的生存环境中求之不得的，比如我，在那一刻便十分渴望曾经有过那样的爱情。当到达纳赤台的时候，七彩的韶阳已经爬上四边的山顶，结冰的溪流就像太空金属闪着不确定的银色光芒，戚告诉我当青藏铁路开通之后，他也将离开青藏公路，他打算到拉萨去工作，在修路的工程队里当一个工头。　　然后，我们再次在青藏公路上看到了以前在这里没有看到的东西——铁路，它在群山和河流中间弱小得像游丝，我不知下面的话怎么说才准确，只能笨拙地尝试着说，那里，也许，青藏高原的大部分不属于人类，群山和河流更像那个空间的居民，一条公路和一条铁路都显得渺小和微不足道，却是必要的，那条路和那条铁轨将让更多、更多、多多的人把拥抱天边、拥抱遥远的梦想变成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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